然後,她的頭輕輕一歪,靠在他臂彎裡不再用力。
唐吉訶德的手臂僵住了半秒。那半秒像把整個世界按下靜音鍵。他聽不見槍聲,只聽見自己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像要把他也撞倒。
下一秒,他把她慢慢放平,動作很小心,像怕弄皺她最後的尊嚴。他替她把外套拉好,像她只是睡著,像她等一下就會皺眉抱怨這裡太冷。
他站起來。
那一瞬間,他身上的克制像被燒斷了。不是狂怒,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種更可怕的乾淨——像所有可以遲疑的地方都被擦掉,只剩一條直線。
他抬槍,朝盾牌縫隙連續點射,逼出一個短暫的破口。騎士們看見他站直的背影,像看見最後一根旗桿沒有倒,於是也跟著咬牙撐住。
「跟上!」唐吉訶德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懲罰毀壞國家的惡人!」
他們再一次喊出口號。那口號此刻不再像宣言,更像一種自我證明:我們還站著。
走廊的盡頭是立法院正門的內側廳,玻璃門後是清晨灰白的天光。那光原本象徵開放與秩序,如今卻像一把冷刀,把每個人的影子切成更孤單的形狀。
警衛的增援在門外完成最後一道火力線,槍口像一排黑色的字,寫著「你們到此為止」。
唐吉訶德沒有停。
他跨出那道門檻時,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市的灰與遠處的爆炸悶響,像戰爭還在遠方笑。他踏上立法院外的台階,身後的騎士已所剩無幾,步伐也變得凌亂——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能撐住的人,已經越來越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深處。
杜爾希內雅躺在那裡,看不見天光。她仍握著那塊布,像握著她曾經把無限數量的神叫醒的那一夜。那一眼像把他的靈魂釘在原地,又逼他往前走——因為他忽然明白:他若停下,她就真的只剩一個沒人收的名字。
他轉回身,抬槍。
警衛隊長在台階下大喊:「放下武器!你們已被包圍!立刻投降!」
唐吉訶德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刀背貼著骨頭:「我不跪。」
槍聲再一次炸開。台階的欄杆被打出碎屑,石面迸起細小的白點,像雪被硬生生敲出來。唐吉訶德向前一步,又一步,像要用腳把這座建築的「合法」踩出裂縫。
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倒在台階上,有人倒在門檻旁,有人倒在風裡——倒下的姿勢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條路沒有回程。
唐吉訶德仍站著。
他最後一次看見立法院上空的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看見灰白的天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他想起杜爾希內雅說「把你自己送回來」,想起自己曾對她說「我會回來」——那些話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一記更近、更乾脆的槍響切進風裡。
唐吉訶德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沒有立刻倒下,只是像突然很累,像有人把他背上的國家拿走,剩下的重量反而更難承受。他扶住台階的石欄,指尖發白,然後慢慢、慢慢跪下——不是向任何人跪,是向自己撐不住的膝蓋跪。
他的帽子掉了一點點,露出眼睛。
那雙眼仍然清醒,仍然固執,仍像在看一個他不肯承認的結局。他望向門內那條走廊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想把杜爾希內雅的名字叫回來,最後卻只吐出一口很輕的氣。
他倒下時沒有聲音。風把一切都吹得很遠,遠到像從來沒有「最後的騎士」。
立法院外的槍聲仍在持續,像給新憲法敲響的、不肯停止的鼓。
畫面切黑一瞬。
憲法書攤在桌上。紙頁厚得像一塊冷石,邊角被反覆翻動磨出毛邊,彷彿連文字都已經疲憊。絲慕姬爾坐著,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迫承受雷擊的柱;她的手放在桌緣,指尖沒有抖,卻白得像霜。福奧斯托站在她身後半步,影子覆在她肩上,像一件不肯離開的披風。
他開口時,聲音低而清晰,像在宣讀最後一道程序:「陛下……該簽了。國家需要一個終點,才有下一頁。」
絲慕姬爾沒有立刻去看筆。她的視線落在「永遠放棄騎士團」那一行字上,停得太久,久到像要把那行字盯出裂縫。她終於出聲,像對自己說,也像對一個不肯散去的幽靈說:「終點……也是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