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爾希內雅坐在桌邊,茶早涼了,杯口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她沒睡,披著那條舊毛毯,指尖反覆摩挲杯緣,像想把某種裂縫摸出來、證明它存在。
門鎖轉動時,她抬頭得很快。
唐吉訶德進門,先把帽子摘下來,外套掛上,動作一如往常地克制——克制得像只要不多做一個動作,世界就不會再多崩壞一寸。他走到桌邊坐下,沒有立刻碰茶。
杜爾希內雅看著他,聲音很輕:「你回來了。」
唐吉訶德「嗯」了一聲,像把太多話吞回喉嚨裡。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低而硬,像在告訴她一件早就寫好的判決:「桑丘回來了。」
杜爾希內雅的睫毛顫了一下:「他……活著?」
「活著。」唐吉訶德點頭,「大乾廣播協會守不住了,他只帶兩個人逃出來。其他人……」他停了一下,像把那句話按進桌面,「都留在那棟樓裡了。」
杜爾希內雅的指尖扣緊杯子,指節泛白:「那現在呢?你們還能做什麼?」
唐吉訶德抬眼,目光在昏黃燈火裡顯得更深:「桑丘說——還有一些飛機。」
杜爾希內雅一怔。
唐吉訶德把話說得很慢,像怕字太快就會把她刺穿:「飛行組那邊,還能拼最後一次。他們準備發動最後的『特種騎士衝鋒』。」
杜爾希內雅的呼吸一滯,像忽然聽見命運把門闩拉開的聲音:「所以你要去?」
唐吉訶德沒有躲避,只點了一下頭:「我會去。」
杜爾希內雅的嘴唇抖了一瞬,像想笑,卻只笑出一點苦。她低聲說:「那就是命運了,是不是?你們這些人,最後都要用一種很『像你們』的方式消失。」
唐吉訶德看著她,眼神裡掠過一絲疲憊的柔軟,像夜裡短促的火光:「妳先別把我埋了。」
杜爾希內雅抬起眼,眼底發紅:「不然呢?你說『特種騎士衝鋒』——那不就是去死嗎?」
唐吉訶德搖頭,聲音更穩,像在把她從懸崖邊拉回半步:「我不會親自去衝鋒。」
杜爾希內雅怔住:「你不是說你要去?」
唐吉訶德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很乾,像戰場上的土:「我會去機場。但我不會上天。我不是飛行組的騎士,我不會開飛機。那不是逞強能學會的事——更不是我拿命去碰運氣的地方。」
杜爾希內雅像被那句「不會開飛機」刺得更痛,因為那提醒她:他仍然要走,仍然要靠近那個會吞人的地方。她低聲問:「那你去做什麼?」
唐吉訶德的視線落在她杯裡的冷茶上,像看著一座已經無法回溫的城市:「送他們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他停了停,喉結輕輕滾動,像把某些話硬生生壓回去,才又低聲補上一句,字字都像落在灰裡卻仍帶著熱:「站在跑道邊,看著他們上天——至少,讓他們不是在混亂裡被吞掉,而是明明白白地把最後一步走完。」
他停了停,像把心裡那口惡氣吐出來一點:「而且妳知道嗎?雖然海騎團的騎士官是白癡——真的,一群白癡——」
杜爾希內雅沒有打斷,只看著他,像看著他終於肯把怒意放回語言裡。
唐吉訶德的聲音更冷,也更像稱讚:「但海騎團的騎士們很勇敢。海騎飛行組的特種騎士,之前重創了很多敵艦。那不是嘴上喊『尊嚴』喊出來的,是用人命砸出來的。」
杜爾希內雅的喉頭動了動,低聲說:「所以海騎團……」
「廢了。」唐吉訶德說得乾脆,像把一張報告撕掉,「他們剩下的,只夠拿來當故事。可地騎團還在——至少,還有人願意站著。」
杜爾希內雅看著他,像想把他的臉刻進心裡。她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條繩索勒住胸口:「你說你不會上天,可你還是要去到那裡。你知道的吧?命運不在乎你坐不坐進座艙。命運只在乎你是不是『那個人』。」
唐吉訶德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我知道。」
他伸手,覆住她扣緊杯子的手。那一下很短,很克制,像他們都明白:只要再用力一點,就會變成告別的形狀。
「我會回來。」他說,聲音像承諾,也像自我命令。
杜爾希內雅沒有說「一定要」。她只是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像把自己能給的溫度都塞進他的掌心裡,然後低聲說:「那你去吧。去把他們送出去。也把你自己……送回來。」
唐吉訶德點頭,站起身,戴上帽子。帽沿壓下時,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瞬間的動搖。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遠處警報聲又拖長,像城市的喘息。
門開又關。
杜爾希內雅坐在原地,盯著那盞小小的煤油燈火——它抖了一下,還在燃,像她不得不相信的那點「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