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爾希內雅站在桌邊,披著一條舊毛毯,頭髮簡單束起。她的手指在杯緣輕輕摩挲,像在摸一個不存在的裂縫。她聽見門鎖轉動,立刻抬頭。
唐吉訶德進門,先把帽子摘下來,動作一如往常地克制;再把外套掛好,像把外頭的冷與煙一併掛到牆上。他的眼睛比平日更沉,像剛從某個必須作出決定的地方走出來。
杜爾希內雅沒有問「會議怎麼樣」,她只是走近一步,低聲說:「你身上有火藥味。」
唐吉訶德看著她,像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輕聲回:「今天不一定有,明天也會有。」
他坐下,兩手交握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杜爾希內雅替他把空杯倒滿,茶水落下的聲音很小,卻像在這間屋子裡敲出一個「還活著」的證明。
沉默幾秒後,唐吉訶德開口,聲音壓得低,像怕牆壁也有耳朵:「陛下下旨投降了。還要用皇聲廣播對全國宣告。」
杜爾希內雅的睫毛微微一顫,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最後才慢慢放下:「那你呢?」
唐吉訶德抬眼,看著她,字句像被磨過,硬而清楚:「我打算包圍皇宮。阻止聖旨發出去,阻止那段聲音變成全國的枷鎖。」
杜爾希內雅的呼吸一滯。她不是不懂「包圍皇宮」這四個字背後的重量——那不是軍事術語,是一條把人推到懸崖邊的線。
她努力讓聲音穩住:「你要帶多少人?」
唐吉訶德沒有報數,只看著杯中浮起的茶葉,像看著一張被炸爛的地圖:「夠用的人。也只能是夠用的人。多了就是內戰的引信。」
杜爾希內雅咬住下唇,像把恐懼咬回去。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問:「你真的覺得,還有路嗎?」
唐吉訶德的眼神一沉,像把怒火壓進胸腔:「路不是他們給的,是我們站著踩出來的。」他停了停,語氣裡終於露出一點疲憊的尖刺,「而且妳知道嗎?自從跟團結國開戰開始,海騎團那群白痴就沒停過添亂。」
杜爾希內雅抬眼,像想確認自己聽見的不是幻覺:「海騎團?」
唐吉訶德冷笑一聲,笑意短促,像刀刃刮過瓷杯:「搶劫運油船。說是『戰時徵用』,實際上是把燃油扣在他們自己的港口裡,裝成只有他們懂得怎麼用。補給要送到地騎團,他們就拖,拖到車隊沒油、坦克趴在路上像一堆廢鐵;逼得我們自己去做運輸艦,自己改裝、自己拉線、自己算噸位——把本該用來造槍的手,拿去造船。」
他抬起杯子,卻沒喝,像那口茶也有屈辱的味道:「他們以前看不起地騎團,現在國家要跪了,還要我們替他們背『現實』。現實?現實是我們一路被自己人拖著腳踝走到今天。」
杜爾希內雅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卻不試圖把他拉回安全,她只是讓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
「你說得對。」她低聲說,「但你也知道,你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來了。」
唐吉訶德看著她,眼神終於軟了一瞬,像夜裡露出的一點火光:「我知道。」
杜爾希內雅的喉頭動了動,像有話想哭出來,又硬生生吞下去。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小塊布——布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與名字,像把祈禱拆成無數碎片縫上去。她回到桌邊,把那塊布放到唐吉訶德掌心,讓他握住。
唐吉訶德低頭看,眉峰微動:「這是什麼?」
杜爾希內雅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求無限數量的神保佑你。」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把每個字都按進他的骨頭裡,「我不知道哪一個神還肯聽我們說話,所以我全部都求。求他們別讓子彈找上你,別讓刀子找上你,別讓你在皇宮的走廊裡,死得像一個沒人收的名字。」
唐吉訶德握緊那塊布,指節再次泛白。他想說「別迷信」,卻說不出口——因為在這樣的夜裡,理性不比祈禱更可靠。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輕輕把她抱住。那個擁抱很短,很克制,像兩個人都知道:多一秒,就可能變成告別的形狀。
「我會回來。」唐吉訶德在她耳邊低聲說,像承諾,也像自我命令。
杜爾希內雅沒有回答「一定要」,她只閉上眼,額頭抵著他的肩,輕聲念了一句聽不清的祈詞——像把無限數量的神,一個一個叫醒。
唐吉訶德放開她,戴上帽子。帽沿壓下時,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瞬間的動搖。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的那刻,遠處防空警報又拉長了聲音。
杜爾希內雅站在原地,看著門開又關,像看著一條路把她的丈夫吞回戰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