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給到一直坐在桌首正中、始終沉默的女皇絲慕姬爾,終於抬起頭。
她身穿鎧甲,像她刻意維持的秩序。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她的眼神不怒不哀,卻像背負著比任何人都重的重量。
「諸位,」絲慕姬爾開口,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我已經聽夠了。」
傑森立刻起身,行了軍禮,語氣急促:「陛下,請您下令,地騎團願意戰鬥到最後一刻——」
「我知道。」絲慕姬爾打斷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人不敢再插話。「我也知道海騎團的損失。也知道外交部的壓力。更知道——那枚炸彈帶走了五萬人的呼吸,像把整座城市的心臟挖空。」
伊凡斯低聲說:「陛下……」
絲慕姬爾的視線掠過眾人,像一把在暗處慢慢移動的光。她開口時仍然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戰火燒過、卻還沒裂的石。
「我的決斷是——」
「陛下!」傑森幾乎是同時站起來,軍靴在地板上發出乾硬的摩擦聲。他的胸膛起伏,像把一整支騎士團的怒火都塞進肺裡,「請再給我們時間。地騎團還能撐!我們還有幾百萬人,我們還能——」
亨利也猛地往前一步,手掌撐住桌面,指節白得像骨頭露在皮外:「本土尚未被踏上,怎能先跪?陛下,這不是投降能解決的事。投降只會讓他們更——」
法蘭克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進縫隙:「至少讓我提出替代方案。整合體系,集中工業——只要命令下去,我們還能重建戰線。」
會議室裡的空氣被這幾句話拉緊,像一根快斷的弦。窗外的防空警報拖著長長尾音,像城市在遠處喘氣,喘得很慢、很痛。
絲慕姬爾抬起手,沒有用力,卻像把所有聲音壓回喉嚨。她看著傑森,看著亨利,看著法蘭克——那眼神不是責備,更像是在記下每一張仍願意燃燒的臉,然後把它們收進一個必須關上的盒子裡。
「如果戰爭繼續下去,」她說,字句平穩得近乎冷,「大乾國將會徹底滅亡。」
傑森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再說什麼,卻被那句「徹底滅亡」堵住。
絲慕姬爾的聲音仍然沒有起伏,卻越說越重,像一塊一塊石頭被放上同一個人的肩:「我作為女皇的職責,是把從長輩手裡接下的大乾國,傳承給後代。不是把一片焦土、一堆灰燼,叫作『尊嚴』,塞給下一代說——你們去背。」
她停了一瞬,目光掠過桌面那些報告、地圖、電報——像掠過一具已經傷得看不出原貌的身體。「我希望有更多的大乾國民活下來。國家需要依靠國民重新站起來。繼續戰爭,國家遭到破壞,無辜的民眾死於戰火——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卻仍把聲音壓得很穩,像把顫抖鎖進盔甲裡:「縱然要忍受難以忍受的窘境,承受難以承受的痛苦,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最後,她把那句話補完,像把刀推到底,讓人再無錯覺:「我的決斷是——投降。」
會議室在那一瞬間像被抽走所有聲音。甚至連紙張摩擦聲都停止。
亨利臉色慘白,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傑森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像要把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捏碎。法蘭克閉上眼,像把一整盤棋在心裡推翻。
羅賓森的肩膀垮了一點,像終於卸下某個早已扛不住的重物,卻又因為羞愧而不敢抬頭。
福奧斯托沒有立即反應。他只是看著絲慕姬爾,眼神深得像夜海,過了幾秒,才低聲說:「遵旨,陛下。」
絲慕姬爾點了點頭,像把自己的心鎖進一個盒子裡。「會議到此為止。各部門準備後續交涉。我要在今晚以皇聲廣播對全國說明。」
鏡頭在她的側臉停留片刻。那一瞬間,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眼底投下一顆看不見的石子。
畫面切黑。
鏡頭亮起時,是地面騎士團的辦公室。
這裡與皇宮的金碧輝煌不同:牆面是灰白的,角落堆著公文箱,窗戶上貼著防爆膠帶,桌上擺著半冷的咖啡與擦槍布。空氣裡有油脂、紙張與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座隨時可能起火的倉庫。
唐吉訶德站在窗邊。窗外的天空低得像要壓到屋頂,遠處有煙柱直上。唐吉訶德的臉被窗光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他沒有穿著華而不實的東西,只是整齊的制服與一條磨舊的腰帶,腰帶上扣著手槍套。
亨利走進來,把門關上,像怕外面的風把什麼祕密吹進來。他沒有寒暄,開口就像把火塞進喉嚨:「唐吉訶德先生——陛下已經下旨投降。」
唐吉訶德沒有立刻轉身。他看著窗外,像在看某種正在崩塌的秩序。過了半秒,他才低聲回:「我也聽說了。」
亨利往前一步,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不只下旨。過兩天就要錄『皇聲』,用廣播對全國宣告。」他聲音更低,卻更急,「那段聲音一旦播出去,絕大部分騎士的戰意會像被抽走脊椎——你明白嗎?他們會以為連陛下都承認結束了。」
唐吉訶德終於回頭,眼神冷得像把刀放在水裡:「戰爭不會因為我們跪下就結束。只會換一種方式繼續。」
他走到桌前,手掌按在地圖上,語氣不大,卻像鋼釘一根根釘進木頭:「我們要對抗到底。大乾國的國民,若連反抗侵略者的膽子都沒有,就不配叫大乾國民。」
亨利的喉頭滾了一下,像被那句話逼得更清醒:「我也是這麼想。可我不能公開調動騎士團去抗旨。只要我一聲令下,地騎團與海騎團的矛盾就會被扯到陽光下——到時候不只對外投降,我們還會先在自己家裡打起來。」
他像想起什麼,嘴角扯出一個充滿鄙夷的弧度:「更別提法蘭克那個白癡——還在會議上講什麼『聯手』,說得跟神蹟一樣。他甚至還想讓別的體系直接改用地騎團的裝備與標準……彷彿把口徑換一換,尊嚴就會自己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