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爾茨州,紐諾爾茨市。
這是一座連午夜都無法讓其徹底安靜下來的繁華大都會。霓虹像不肯熄火的潮水,從高架橋一路淌到市中心的玻璃幕牆上;街口的車燈拖出一條條白色與紅色的光痕,像某種仍在運轉的巨大機器,永遠不知疲倦。
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那家頂級VIP電影院,門口的黑色大理石階梯被擦得像鏡面,反射著招牌上金色的字:在這裡,連影子都像被精心設計過的道具。
衛斯理把鴨舌帽壓得很低,帽簷遮住了半張臉。他習慣性地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像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瑪莎麗絲跟在他身側,手指緊緊攥著一張票根,像攥著一個尚未拆封的答案;她的步伐比平時快半拍,眼睛卻不斷掃過周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期待,彷彿今晚會看到某件不該存在於現實的東西。
諸葛梁走在最後,步子從容,像進的是自己的片場。他的視線掠過大廳裡的海報牆:一張巨幅海報上,戰機在雲海中俯衝,燃燒的尾焰把天空撕出一道橙紅色的傷口;海報中央是一名身披舊式披風的軍官,胸前掛著勳章,眼神卻不像勝利者——更像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人。
「這就是那部你寫的?」衛斯理低聲問,語氣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寫的,別人拍的。」諸葛梁淡淡回了一句。
VIP區的服務人員替他們推開專屬走廊的門。走廊鋪著厚重的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牆上嵌著一排柔和的壁燈,像在為即將開始的兩個多小時默哀。門牌上只有一個簡單的數字與一行小字:今晚場次:《唐吉訶德外傳:最後的騎士》。
推門進廳時,暖氣混著皮革與淡淡香氛的氣味迎面而來。放映廳不大,卻奢侈到不像公共場所:每個座位都是獨立的真皮沙發椅,旁邊有小桌、擱腳凳與按鈕式的遮光簾。衛斯理選了偏中間的位置,像要確保自己不被任何角落的視線捕捉;瑪莎麗絲坐在他右側,順手把一盒面紙放到桌面上,像是某種無言的準備。諸葛梁坐在衛斯理左邊,身體放鬆,雙手卻像在計算節奏似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廳內的燈光還亮著,銀幕前的幕布呈深紅色,像一張尚未揭開的傷口。幾秒後,柔和的提示音響起,壁燈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地面指示燈的微光。
黑暗吞沒了所有表情,也吞沒了外面城市的喧囂。只剩下呼吸聲、椅背輕微的皮革摩擦聲,還有——即將啟動的某種巨大的、不可逆的機械。
幕布緩緩拉開,銀幕亮起。
黑暗裡,銀幕先是泛出一層冷白的雜訊。
旁白在雜訊上方響起,聲音低、平、像戰時電台裡那種刻意不帶情緒的播報——卻越平越冷:
「大乾國,一個位於歐洲的強大國家。它曾相信自己擁有最堅硬的鋼、最古老的榮耀、最不會折的脊梁。它與團結國發動戰爭,原以為只要把旗舉高,就能把世界壓下去。但戰爭不是旗的事情,是人的事情。當大乾國的內部矛盾開始咬噬自己,強大就變成空殼,榮耀就變成負重——而慘敗,只是時間問題。」
畫面是另一部電影《騎士團覆滅記》的剪輯,像一串被硬塞進眼底的噩夢。
第一段——海面。大乾國騎士團的軍艦在團結國的攻擊下,一艘一艘被炸沉。鏡頭不去拍旗,去拍船體側翻時露出的艙室:走廊裡漂著文件、漂著皮靴、漂著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的手套;海水灌進去,像一口沉默的巨喉,把人聲與命令一起吞掉。爆炸的橘光在水面上跳一下,就被黑色的浪抹平,像有人用手掌把火按死。
第二段——天。鏡頭一轉,團結國艦隊上空的防空火網密得像把天空縫起來。護航戰鬥機被那片火力切碎,機身一斜就拖出長長黑煙;特種騎士的飛機也被成片擊落,爆成一團一團短促的火球,像有人在雲底匆匆點亮又立刻吹熄的燈。只有少數穿過火網——帶著抖得不成形的尾焰,像帶著一身傷還硬要跑完的誓言——硬生生撞向軍艦。撞上的瞬間,海面亮起一個白得刺眼的點,接著火光翻開,把船身吞進去;但那數量少得可憐,少到更像悲壯的註腳,而不是勝利的答案。
第三段——城市。畫面變成團結國轟炸機投下一枚炸彈。鏡頭先拍炸彈落下,像一顆安靜的黑點;接著,一座城市在瞬間被炸毀——不是「炸出火」那種,而是整個畫面被白光吞沒,然後化成灰、化成碎、化成一種不屬於戰爭的毀滅。喇叭傳出低頻的轟鳴;音浪過去之後,留下的不是回音,而是一段被掏空的空白,空到連哭喊都像多餘。
剪輯戛然而止。
黑暗裡,銀幕先是泛出一層冷白的雜訊,接著,畫面像剛擦拭過的鏡面,慢慢顯出一座皇宮的屋脊與塔尖——沒有晨光,只有戰時管制燈的昏黃,從窗縫裡一條一條切出去,像一張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網。
鏡頭往下推,推進皇宮高層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