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兩側坐滿人。牆上掛著大乾國的旗幟,旗面早被煙塵薰得發暗;桌面上鋪著地圖、電報、各式報告夾,還有幾個用到發毛的皮革筆記本。所有人都像熬了幾夜:眼睛發紅、嘴唇乾裂、領口歪斜。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防空警報,像某個遲到的鬼魂,在城市上空巡迴。
外交部長伊凡斯坐在左側靠近前端的位置。他把眼鏡往上推,語氣刻意維持禮貌,卻掩不住緊繃。
「諸位先生,」伊凡斯把一張電報放在桌上,指節敲了敲紙面,「團結國的最後通牒,字句很清楚。再拖下去,對方的轟炸不會停,甚至會升級。我們必須——是的,必須——考慮投降。」
「投降?」國防部長傑森往前一撐,椅腳在地上發出刺耳摩擦聲。他的肩膀寬得像一面牆,制服的胸章反光,卻反得冰冷。「你說得可真輕鬆,伊凡斯。你要對著那五萬具屍體說『投降』嗎?」
海洋騎士部長羅賓森冷笑,笑裡帶著疲憊的沙啞:「傑森,你要我怎麼做?用我們剩下的幾艘破船去擋他們的新式炸彈?你知道那東西一枚下去——五萬人。五萬。不是五十。」
行政院長福奧斯托坐在桌首偏右。他的身份使他在任何場合都顯得比旁人更難被忽視:王爵殿下的稱呼像一層無形的披風披在他肩上,而他現在把那披風折得很整齊,像要用整齊抵抗混亂。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有一種把所有人都拉回現實的力量。
「我不喜歡這個字,」行政院長福奧斯托王爵看著桌面,像在看某個已經碎掉的器物,「但我們必須承認,我國的經濟……已經完蛋了。物資供應斷裂,工廠停工,通貨膨脹像瘟疫。你們手上那些軍備報告,若不是寫給自己安慰,就是寫給死人看。」
地面騎士部長亨利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膝蓋撞翻,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撐在桌上,像要把整張桌子壓到地上。
「王爵殿下,恕我直言,這是對地面騎士團的侮辱。」亨利的聲音硬得像鐵條,「我們還有幾百萬騎士。幾百萬!我們丟掉的只是幾個外島。你要我們在本土還沒被踩上去之前,就先跪下嗎?」
戰略協調委員會主任委員法蘭克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把手裡的筆放下。他眼神銳利,像習慣在戰略圖上找最小的破口,然後用那破口撕出整個局面。
「我不反對『現實』,」法蘭克慢慢說,「但現實不等於投降。海騎團打不動,地騎團還在。兩邊聯手——」
「聯手?」福奧斯托抬眼,目光像刀背,冷而鈍,卻能壓住人。「法蘭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海騎團與地騎團的武器零件、管理體系、計量單位完全不通用。你要他們怎麼聯手?你要地騎團用海騎團的補給標準?還是要海騎團的工程師在一個晚上學會地騎團的維修規範?」
法蘭克不退,反而把身子往前傾:「那就改。戰爭時期,制度本來就要為生存讓路。」
羅賓森拍桌,掌心砸在木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溢出一圈:「改?你以為我們還有時間?我們的航空母艦已經沒了!飛機也快沒了!你要我拿什麼『改』?」
傑森冷冷地插話:「拿你們過去那些傲慢來改。以前你們看不起地騎團,現在知道海面不是你們一個人的舞台了?」
羅賓森眼神一沉:「傑森,別把問題推到我身上。你們地騎團的戰果在哪?你們的人數多,不代表你們能打贏。團結國的工業像怪物,他們的補給像永不乾涸的河。你們的勇氣能當子彈嗎?」
亨利像被踩到尾巴的獅子:「至少我們還願意流血!不像某些人,已經先把脖子伸出去等刀落下!」
伊凡斯把雙手舉起,像要阻止一場街頭鬥毆:「先生們,拜託,請冷靜——」
「冷靜?」傑森怒極反笑,「伊凡斯,你的『冷靜』是把國家的命交出去,然後祈禱對方仁慈?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一群等著被施捨的乞丐?」
福奧斯托的指尖在桌面上輕敲兩下,像法槌。他語氣依舊克制,卻帶著不容錯認的疲倦。「我們不是乞丐,傑森。但我們也不是神。你們一口一個尊嚴、一口一個戰到最後,請問——最後的意思是什麼?最後一名士兵?最後一名市民?最後一個孩子?」
這句話像把刀插進會議室的空氣裡。所有人的喉頭都像被什麼卡住,只有遠處警報聲拖著長長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