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橡木門被法警從外面鎖上。這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條長桌和十二張椅子的密室,瞬間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高壓鍋。
十二名陪審員圍著長桌坐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沒有人去拿桌上的飲水機倒水,也沒有人主動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好吧,各位。」坐在長桌頂端的一號陪審員理查,清了清嗓子。他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五金行老闆,也是個性格強硬的保守派。「我想我們不需要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這個案子很簡單,檢方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了。租車紀錄、監視器、信用卡,連辯方律師都沒怎麼反駁。為了能讓大家早點回家吃晚餐,我們現在就進行一次初步表決吧。認為『有罪』的,請舉手。」
理查率先舉起了右手。
緊接著,另外七隻手也陸陸續續地舉了起來。有些人舉得很堅定,有些人則顯得有些猶豫。
理查環顧了一圈,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八票有罪。
他看向了那些沒有舉手的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個非裔中年女性,她似乎還在認真思考。而另外三個,正是大衛、莎拉,還有那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凱文。
「神啊,你們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一個名叫布蘭達的陪審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是一個體格健壯、脾氣火爆的超市主管。「證據都已經糊在我們臉上了!那傢伙帶著三個女人去做了非法手術,這點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否認過!你們不舉手是什麼意思?覺得他很帥,想給他要個簽名嗎?」
大衛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桌上的原子筆,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我……我只是覺得,檢方的證據鏈裡,還存在著合理的懷疑。」
「合理懷疑?」理查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雙手一攤,「大衛,對吧?你在保險公司上班,你告訴我,一份有著他親筆簽名和駕照影本的赫茲租車合約,哪裡有合理懷疑的空間?」
大衛咽了一口唾沫。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過去這一個星期裡,他所經歷的每一場噩夢:咖啡杯上畫著的卡車圖案、前車保險桿上那句「判罪就是謀殺藝術」、鄰居們看他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目光。他知道,只要他今天走出這扇門,宣布了有罪,那些無處不在的幽靈就會徹底摧毀他的生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語氣說道:「簽名是可以偽造的。」
「什麼?!」布蘭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說,簽名是可以偽造的!」大衛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現在的數位技術這麼發達,只要有心,誰不能在電子合約上偽造一個簽名?檢方沒有請筆跡專家來做交叉比對,他們只是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紙放在我們面前。這不夠嚴謹。」
「你瘋了嗎?!」理查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一個外星人,「被告的律師都沒有質疑那個簽名的真實性,你現在跳出來說簽名是偽造的?!大衛,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沒有怕什麼!」大衛像是被踩到了痛處,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法官說了,我們必須確信『超越合理懷疑』。我現在就有懷疑!我不能把一個可能有冤情的人送進監獄!這就是我的立場!」
大衛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很扯,但他別無選擇。
「好吧,那妳呢?」理查轉向坐在角落裡的莎拉,強忍著怒火問道,「妳總不會也覺得那個簽名是外星人偽造的吧?」
狹小而沉悶的密室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十一雙眼睛,帶著不解、憤怒或是同樣隱秘的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在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家庭主婦身上。頭頂慘白的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沉悶的呼嘯聲,彷彿是某種即將引爆的倒數計時。
這扇上鎖的厚重橡木門,或許能把法庭的威嚴、法律的條文和檢察官的咆哮擋在外面,但諸葛梁所點燃的那把名為「社會性恐懼」的野火,卻早已無孔不入地燒進了這間密室的每一個角落,死死勒住了他們的咽喉。
在正義與生存的夾縫中,理智的防線正在搖搖欲墜。一場徹底崩潰的連鎖反應,已經來到了最後的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