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眶裡甚至已經有了淚水在打轉。她想起了對面老太太插在草坪上的那塊牌子，想起了平板電腦上那些無孔不入的精準廣告。她是一個母親，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以後在社區裡被人指指點點，被罵成是「剝奪女性權利的幫凶的家屬」。

「我……我覺得……監視器的畫面有問題。」莎拉的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聽不清楚。

「大聲點，女士。」理查不耐煩地說。

「我說！監視器的畫面有問題！」莎拉突然失控地尖叫了一聲，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雙手捂著臉，帶著哭腔喊道，「那個收費站的畫面是晚上的！雖然有路燈，但那輛車的車窗反光很嚴重！駕駛戴著鴨舌帽，我們只能看到一個側臉的輪廓！你們怎麼能百分之百確定那個人就是衛斯理·弗里德曼？如果那是一個長得很像的替身呢？如果他只是把車借給了別人呢？檢方根本沒有提供清晰的正臉畫面！」

「一個替身？」布蘭達氣極反笑，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莎拉，「女士，我們現在是在蘇特伯奧爾凱德州的法庭裡，不是在好萊塢拍那種見鬼的諜報電影！他是一個歌手，又不是什麼特務，為什麼會有人戴著鴨舌帽假扮他去付墮胎的錢？你的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

「你不要逼我！」莎拉突然崩潰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掉下來。她死死地抱著自己的頭，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們不懂！你們什麼都不懂！我不能投有罪！我絕對不能投有罪！如果我投了有罪，我以後該怎麼生活？你們能替我過我的人生嗎？！」

這句話一出，整個密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理查和布蘭達等人震驚地看著崩潰大哭的莎拉，又看了看低著頭、滿頭大汗的大衛，還有那個咬著牙一言不發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凱文。

理查雖然固執，但他並不愚蠢。他看著這三個表現得極度反常、寧願用最荒謬的邏輯來欺騙自己也不願妥協的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有人……有人在外面威脅你們？」理查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震驚，「有人知道你們的身分？他們威脅要傷害你們的家人？」

「沒有人威脅要殺我！」大衛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沒有槍，沒有子彈，沒有恐嚇信！但是……但是他們無所不在！理查，你根本不明白！這座城市裡一半的年輕人都覺得他是一個英雄。如果我今天按下了『有罪』的按鈕，我這輩子就完了。我的客戶會取消保單，我的鄰居會無視我，我甚至不敢走進一家普通的餐廳吃頓飯。這是一張無形的網，它會把我勒死的！」

大衛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每一個陪審員的心頭。

那些原本舉著手支持「有罪」的陪審員們，臉色也開始發生了變化。他們之中有幾個人默默地放下了手。恐懼是會傳染的。大衛描述的那種「社會性幽閉恐懼症」，讓他們也開始不寒而慄。

是啊，就算檢方證據確鑿又怎樣？為了維護一條充滿爭議的州法，搭上自己下半輩子的安寧，真的值得嗎？

「這簡直是……這簡直是對司法制度的強暴！」布蘭達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變成了這十二個人人生中最漫長、最痛苦的煎熬。

理查和布蘭達試圖用法律的尊嚴、用公民的義務來勸說大衛和莎拉。但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這幾個人的理性。無論理查怎麼咆哮，大衛就是死死咬住「簽名可能是偽造的」，莎拉就是死死咬住「監視器裡的人可能是替身」。

他們就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抱著這兩塊荒謬的浮木，拒絕被拖入「有罪」的深淵。

到了下午五點。密室裡的空氣已經渾濁得令人作嘔。沒有人再說話了。每個人都精疲力盡地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理查痛苦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場戰役已經結束了。他們不可能達成共識。強大的社會壓力，就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外面硬生生地捏碎了這個法庭的判決機制。

他嘆了一口氣，從桌上拿過一張法庭專用的便條紙，拔下筆蓋。

「既然你們寧願相信有替身和完美偽造的簽名，也不願意面對現實……」理查的聲音充滿了挫敗與無奈，「那我們就結束這場鬧劇吧。」

他刷刷地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按下了桌上的呼叫按鈕。

十分鐘後，第三審判庭。

法庭裡依然座無虛席。當陪審團在法警的帶領下重新回到座位上時，旁聽席上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斯坦頓檢察官立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領帶。他滿懷信心地看著陪審團，準備迎接自己的勝利。然而，當他看到大衛那張蒼白且疲憊的臉，以及莎拉紅腫的眼睛時，他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法官拿起老花眼鏡，接過法警遞上來的那張便條紙。

整個法庭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瑪莎麗絲屏住了呼吸，不自覺地抓住了諸葛梁的手臂。諸葛梁則依舊保持著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淡表情，但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神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