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特伯奧爾凱德州高等法院,第三審判庭。
這是一間充滿了莊嚴肅穆氣息的房間。深色的胡桃木鑲板、高聳的天花板,以及法官席後方那面巨大的州徽,無一不在向每一個踏入這裡的人宣告著法律的絕對權威。然而,此刻這間法庭裡的空氣,卻沉悶、黏稠得彷彿快要滴出水來。
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強,但在場的許多人卻依然覺得呼吸困難。
為期四天的庭審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尾聲。前進黨的明星州檢察官,羅伯特·斯坦頓,正站在陪審團席的正前方,進行他的結案陳詞。
斯坦頓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高檔訂製西裝,他的皮鞋在地毯上踏出自信的節奏。他沒有拿講稿,而是用一種充滿了道德力量與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著那十二名陪審員發表演說。
「女士們,先生們。」斯坦頓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每一位陪審員的臉,語氣沉穩而有力,「在過去的四天裡,我們沒有聽到任何華麗的藉口,也沒有看到任何能推翻事實的證據。為什麼?因為事實本身就擺在我們面前,清晰得就像今天早上的太陽。」
他轉過身,用手猛地指向坐在被告席上的衛斯理。
衛斯理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即使面對檢察官那極具攻擊性的指控,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沒有迴避斯坦頓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憤怒的肢體語言,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不是一場關於藝術、關於音樂的審判。」斯坦頓的聲音在法庭內迴盪,「這是一起冷酷的、蓄意的、公然違抗本州法律的犯罪。我們有赫茲租車公司的合約,上面有弗里德曼先生親筆簽名的墨跡;我們有沿途高速公路收費站的監視器畫面,清楚地拍下了他駕駛那輛休旅車的身影;我們甚至有那家非法醫療機構前台的刷卡紀錄!他親自替那三名女性支付了終止妊娠的費用!」
斯坦頓走到陪審團席的木欄杆前,雙手撐在上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對他們分享一個神聖的秘密。
「辯方律師試圖告訴你們,這是一種出於同情心的善舉。但聽著,各位,法律不允許我們用個人的所謂同情,去踐踏立法機構所定下的神聖界線。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因為『我覺得這樣是對的』而去違反法律,那我們這個社會就會淪為一片混亂的叢林。今天,你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評判他的音樂才華,而是來維護這座城市的秩序與道德。證據確鑿,毫無合理懷疑。我要求你們,帶回一個『有罪』的裁決。」
斯坦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自信滿滿地走回了檢方席。旁聽席上的保守派支持者發出了一陣低聲的讚嘆。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無懈可擊的結案陳詞,這是一件鐵得不能再鐵的鐵案。
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角落裡的諸葛梁,安靜地像是一道影子。瑪莎麗絲坐在他旁邊,緊張得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進了肉裡。
「他……他說得太有煽動力了。那些證據也都是真的。」瑪莎麗絲壓低聲音,嘴唇微微發抖,「諸葛,我們真的能贏嗎?」
「別看那個自以為是的檢察官,小丫頭。看陪審團。」諸葛梁連頭都沒轉,只是用極低的氣音回答。
瑪莎麗絲順著諸葛梁的視線望向陪審團席。
她原本以為,在斯坦頓那番義正辭嚴的演講後,陪審員們會露出那種被正義感填滿的堅定表情。但事實卻截然相反。
六號陪審員大衛,那個保險公司的區域經理,正不斷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他的目光游移不定,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就是不敢抬頭看一眼被告席,也不敢看旁聽席。
九號陪審員莎拉,那個家庭主婦,正神經質地用大拇指摳著食指的指甲邊緣,甚至已經摳出了血絲,但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身體在椅子上微微發抖。
還有三號陪審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正把雙手夾在兩腿之間,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防禦和抗拒的姿態。
「看到了嗎?」諸葛梁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斯坦頓以為他們是被法律的威嚴震懾了。但他這輩子都不會明白,這十二個人現在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租車合約和信用卡帳單。他們腦子裡全是自己每天早上買咖啡的街道、自己家門口的草坪,還有自己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這就是『楚門的世界』的威力。法律的鞭子打在身上,遠沒有社會性死亡的恐懼來得深刻。」
「全體起立!」法庭法警的聲音響起。
滿頭白髮的法官敲了敲法槌,沉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案件將交由你們進行商議。你們的任務,是根據法庭上呈現的證據,決定被告是否有罪。請記住,你們的裁決必須是一致的。現在,法警會帶你們進入商議室。」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