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法庭遴選陪審團的進度推進,這座城市白天的氣氛緊繃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裂的鋼弦。然而,當夜幕降臨,瑪莎麗絲依然需要維持她作為一個百萬級頻道主的日常運作。畢竟,在這場龐大的資訊戰與輿論戰中,她的「全民水管」頻道就是他們最強大的擴音器。
今晚,瑪莎麗絲沒有開啟那些沉重的政治話題,也沒有發佈任何關於衛斯理案件的最新進展。她知道,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觀眾需要喘息,網路的演算法也需要一些娛樂性的數據來平衡。
於是,她開啟了一場輕鬆的週末閒聊直播。而讓整個聊天室瞬間陷入瘋狂的,是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色休閒襯衫的特別來賓——諸葛梁。自從他在法院廣場上用一場神話辯論將保守派名嘴徹底擊潰後,這個原本只在小圈子裡有知名度的編劇,已經成了網路上最具話題性的傳奇人物。
直播已經進行了快一個小時,氣氛十分熱絡。
「嘿,夥計們,看看聊天室裡這滾動的速度,我甚至連你們的ID都看不清楚了。」瑪莎麗絲對著鏡頭外的螢幕笑著說道,手裡拿著一杯冰鎮氣泡水。「今晚我們不談法庭,不談政客。我們來聊點輕鬆的。既然諸葛先生本人就坐在這裡,有什麼關於電影、關於劇本的問題,趁現在趕快問。」
螢幕上的留言區像瀑布一樣飛速刷新。瑪莎麗絲瞇起眼睛,從中捕捉到了一條被大量點讚頂上來的留言。
「噢,這個問題很有意思。」瑪莎麗絲轉過頭,看向正靠在椅子上、神情慵懶的諸葛梁,「有一個叫『影迷大衛』的觀眾問:他在聽《〈騎士團覆滅記〉電影原聲帶》的時候發現,裡面很多首歌曲的旋律,跟伊希卡瓦電影廠之前出過的一張叫《伊希卡瓦-霍特》的專輯旋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歌詞完全不同。諸葛,身為原聲帶的英語版作詞人兼編劇,這是某種致敬嗎?還是偷懶?」
諸葛梁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市儈笑容。他湊近麥克風,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無法反駁。
「致敬?老兄,你想太多了。那純粹是因為版權過期了。」諸葛梁攤開雙手,聳了聳肩,「那段旋律已經進入了公有領域。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它是免費的!我不需要付版權費給任何唱片公司,我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就算我把它填上兒歌的歌詞拿去賣,也完全合法。拍電影是很燒錢的,能省下配樂的預算,我為什麼不用?別把藝術想得太神聖,這就是生意。」
他這番直白到近乎厚顏無恥的回答,讓聊天室裡瞬間刷滿了「大笑」和「太誠實了吧」的表情符號。瑪莎麗絲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諸葛梁這種把現實剝得赤裸裸的說話方式。
「好吧,既然說到原聲帶,我必須得提一下我的感受。」瑪莎麗絲拿起自己的手機,在螢幕上點了幾下,調出了其中一首配樂的音檔。
「我在看電影的時候,對這幾首歌的印象太深了。比如這首《變法頌歌:智慧·協調》,還有後面的《星期一二三四五五五》以及《勇敢的海洋騎士》。」瑪莎麗絲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喇叭裡立刻傳出了一段極度輕快、甚至帶著一點滑稽與俏皮的木管樂前奏,那種節拍聽起來就像是馬戲團裡小丑出場時的伴奏。
「聽到了嗎?就是這種感覺。」瑪莎麗絲按下暫停,看著諸葛梁,眼神裡充滿了困惑,「這些歌的歌詞寫得非常震撼、非常壯烈,什麼『智者驚看國勢弱』、什麼『滿腔熱血拋傾盡』。可是,你配的這到底是什麼旋律?它聽起來太滑稽了!這讓我在看電影的時候產生了一種極度強烈的違和感。」
諸葛梁收起了剛才的市儈笑容,眼神變得深邃且銳利。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
「違和感?那就對了。因為這就是我想要達到的效果。」
諸葛梁看著鏡頭,語氣變得像是一位正在解剖歷史的學者。
「聽著,小丫頭,還有螢幕前的各位。電影裡的那場所謂『變法』,根本就不是什麼為了國家未來的偉大改革。剝開那些冠冕堂皇的口號,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血腥叛亂!」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輕輕點著節拍。「你們回想一下電影裡的劇情。天空騎士團打著『拯救女皇陛下』的旗號,衝進行政院,把那些部會首長和高階騎士官一個個暗殺掉。他們在皇宮門口跟皇家警衛用機關槍互相掃射,把大乾國的皇宮打成了屠宰場。然後呢?海洋騎士團在海上遇到了地面騎士團的航空母車,明明對方掛著大乾國的國旗,明明對方發出了『我們是自己人』的求救訊號,但海騎團的指揮官連看都不看,直接下令開砲把船擊沉。」
諸葛梁的聲音裡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最荒謬的是什麼?當那些天空騎士團的倖存者在海裡載浮載沉、大喊著『救援自己人』的時候,海洋騎士團放下小艇,不是去救人,而是端起步槍,像打靶一樣把那些泡在水裡的同胞一個個爆頭。那些人在死前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同一面國旗在自己眼前開火。」
瑪莎麗絲聽得入神了,她回想起電影裡那些殘酷的畫面,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所以,你告訴我,」諸葛梁盯著鏡頭,語氣充滿了極致的嘲諷,「當一群人幹著這種屠殺同胞、奪取權力的齷齪勾當,卻還要在嘴裡高喊著『仗義變法』、『死當秋季落葉殘』的時候,我該給他們配什麼音樂?配那種莊嚴肅穆的交響樂嗎?如果我那樣做,我就是在替他們的暴行洗白,我就是在美化殺戮!」
他指了指瑪莎麗絲的手機。
「我就是要用這種滑稽、俏皮、像馬戲團一樣的旋律,來搭配那些自以為壯烈的歌詞。這叫諷刺。這是在告訴觀眾:這群揮舞著正義旗幟的騎士,本質上就是一群陷入狂熱的小丑。他們越是自我陶醉,這場屠殺就顯得越發荒誕可笑。而且,相信我,夥計們,這種打著救國旗號互相殘殺的鬧劇,在我們人類真實的歷史上,絕對不是沒有先例的。」
聊天室裡的滾動速度短暫地停滯了幾秒,隨後爆發出了一陣密集的驚嘆。觀眾們顯然被諸葛梁這種深層次的劇本解構給震撼到了。
「哇……這太瘋狂了。我當時在電影院只覺得配樂很怪,沒想到背後有這麼深的惡意。」瑪莎麗絲由衷地感嘆道,隨後她又看向螢幕,「這裡還有一個問題。觀眾『藍色咖啡杯』問:《艨艟賦》這首歌的後半段歌詞,跟前半段聽起來完全沒有關聯,這又是為什麼?」
「這傢伙耳朵很尖。」諸葛梁讚賞地點了點頭,「後半段那些『戰死驚濤裡,鯊革裹屍還』的歌詞,其實根本不是《艨艟賦》原本的內容,它來自另一首叫《踏破汪洋》的作品。」
諸葛梁解釋道:「在我們現行的音樂結構版本中,《艨艟賦》的主旋律唱完之後,必然、且強制性地要直接接上《踏破汪洋》的歌詞與旋律。我聽說在某個早期的音樂版本裡就是這種編排方式。我只是個遵循傳統的作詞人,既然傳統是把它們縫合在一起,那我就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塞進電影裡。有時候,歷史的拼貼本身就是一種獨特的美感。」
瑪莎麗絲點了點頭,正準備尋找下一個問題,諸葛梁卻突然笑了一下,主動把身體往前傾,靠近了鏡頭。
「既然今天大家聊得這麼開心,我就給你們這群死忠影迷透漏一點獨家消息吧。別去外面的論壇亂傳,這可是連投資方都還在看企劃書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