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法院廣場上那場震驚全國的擴音器辯論,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座城市裡的空氣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冷卻,反而像是一鍋被調到小火慢燉的熱水,正逐漸逼近沸點。衛斯理·弗里德曼的案子正式進入了最關鍵的陪審團遴選階段。檢方與辯方律師在法庭內展開了激烈的拉鋸,試圖從幾十名候選人中,挑選出十二名最終掌握衛斯理生殺大權的陪審員。
瑪莎麗絲坐在自己家裡的電腦前,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自從那天之後,她將自己頻道的所有日常更新全部暫停,整個版面只剩下一個主題:拯救衛斯理。
此時,她的加密語音頻道裡擠滿了衛斯理的後援會核心幹部,當然,還有那個用一場神話辯論徹底扭轉了局勢的幕後操盤手——諸葛梁。
「我的神啊,我還是不敢相信。」一個名叫「薩奧斯音外斯特老兵_88」的用戶在頻道裡說道,他的語氣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幾天前那種喊打喊殺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服從。「你那天在廣場上簡直像個搖滾巨星!我們原本以為你只是個會寫劇本的書呆子,但你直接把那個滿嘴上帝的西裝混蛋給拆了!」
「收起你們那些廉價的崇拜,夥計們。」諸葛梁那冷淡且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了過來,「辯論只是一場秀,秀能改變輿論,但改變不了法律。法庭才是真正的絞肉機。前進黨的檢察官現在正憋著一肚子火,準備在庭審時把你們的偶像生吞活剝。」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瑪莎麗絲對著麥克風問道,「聽證會已經結束了,陪審團的名單今天下午就會最終敲定。律師說檢方手裡有租車紀錄和監視器畫面,證據對衛斯理非常不利。」
「所以,我們不打證據戰,我們打心理戰。」諸葛梁冷笑了一聲,「在我們這個偉大的司法系統裡,檢察官需要說服十二個人一致同意才能定罪。而我們?我們只需要摧毀其中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只要有一個人死死咬住『無罪』,法官就只能宣布流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度嚴厲,彷彿一位將軍在下達死命令:「聽著,我再重複最後一次。從現在開始,把你們腦子裡那些什麼『憲法增修條文解決方案』、什麼燃燒瓶和突擊步槍的想法,通通給我沖進馬桶裡!絕對不允許任何肢體暴力,絕對不允許發送任何死亡威脅,甚至不允許你們在網路上對他們進行直接的辱罵。一旦越過那條線,聯邦偵查執法局就會介入,你們就會從『熱心公民』變成『干擾司法的恐怖分子』。」
「不恐嚇、不暴力,那我們怎麼給他們施壓?」頻道裡有人疑惑地問。
「用這個國家最引以為傲的透明度。」諸葛梁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在這片土地上,選民的黨派登記是公開的,房產交易紀錄是公開的,你們在網路上發的每一張吃漢堡的照片、每一條推文的定位,全都是可以被追蹤的公開資訊。我要你們化整為零,變成這個城市裡最龐大的開源情報網絡。」
瑪莎麗絲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肉搜?」
「別用那麼低級的詞,這叫合法資訊統整。」諸葛梁糾正道,「法庭為了保護陪審員,通常會用編號來代替他們的名字。但那些坐在旁聽席上的記者會畫出他們的速寫,會描述他們的特徵:比如『三號陪審員是個大約四十歲的白人男性,戴著品牌手錶,似乎在某個保險公司上班』。你們有幾萬雙眼睛,有本地的居民,有精通資料庫的駭客。把這些拼圖拼起來,找出他們到底是誰,住在哪裡。」
「找到之後呢?」
「找到之後,」諸葛梁的語氣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們變成他們周圍的空氣。不要去碰他們,但要讓他們感覺到,無所不在。」
行動在二十四小時內就展現出了極高的效率。
幾萬名處於高度組織狀態下的狂熱粉絲,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他們沒有上街砸窗戶,而是坐在螢幕前,將法庭流出的零碎資訊進行交叉比對。他們透過林克迪茵、頭腦帳簿、房產稅繳納紀錄,甚至是一張不經意間拍到的街景照片,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成功鎖定了十二名陪審員以及兩名候補陪審員的真實身分。
一張無形、合法且令人窒息的大網,悄然籠罩了這十四個人的生活。
大衛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六號陪審員,一名五十二歲的保險公司區域經理,也是一名前進黨的忠實支持者。在他看來,衛斯理幫助女性跨州墮胎的行為,就是公然挑戰州法的底線,他甚至在心裡早就已經按下了「有罪」的按鈕。
星期三的早晨,大衛像往常一樣,穿著整齊的西裝,提著公事包走出家門。他走向自己的休旅車,準備開車去公司。
當他把車開出社區,駛上主要幹道時,他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行駛在他正前方的那輛藍色皮卡車,後保險桿上貼著一張嶄新的、極度醒目的貼紙。上面沒有寫任何髒話,只有一句用黑色粗體字印著的標語:「判罪就是謀殺藝術——釋放衛斯理」。
大衛皺了皺眉,心想這只是個巧合。這座城市裡衛斯理的粉絲本來就很多。
但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一輛停在他旁邊車道的轎車搖下了車窗。駕駛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年輕人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大衛的車窗。沒有辱罵,沒有比中指,那個年輕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嘴型無聲地比出了一句話:「我們知道。」
大衛的背脊猛地竄上一股涼意。綠燈亮起,他猛踩油門,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
到了公司樓下的街角,大衛走進了他每天都會光顧的那家連鎖咖啡店。
「早安,大衛。一樣是大杯的黑咖啡嗎?」咖啡師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她像往常一樣熟練地在紙杯上寫字。
「對,謝謝。」大衛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幾分鐘後,咖啡遞到了他的手裡。女孩看著他,臉上的職業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表情。
「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大衛先生。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女孩輕聲說道。
大衛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