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玛御驾到了杭州,驻陛杭州织造局。
杭州织造跟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一起并称为江南“三大织造”。
因为对曹寅太过满意的缘故,去岁年底皇阿玛以为“三处织造,视同一体”,破格提拔曹寅表弟,其母亲孙氏的娘家侄孙文成出任杭州织造。
孙文成原不过是内务府无名小卒,突然担当重任,万事不敢自专,都惟曹寅马首是瞻——可以说曹寅一个人实际管了两个织造局,浙江跟江苏一样都在曹寅监控之下。
这回皇阿玛万寿定在杭州,也是着意抬举孙文成。
当然,杭州也没跟扬州、无锡、苏州似的有各色文人雅集——浙江虽是跟江苏一般并列的科举大省,许多诗书大族,但说到书画戏曲,才子风流这一块,还是颇多不及。
皇阿玛万寿节在即,曹寅、孙文成忙得脚不沾地,皇阿玛减了出巡,我跟着清闲下来,有时间跟绮罗相处。
今日午睡起来,我正喝着小酒听绮罗弹琵琶唱曲,高无庸忽然隔门禀告:“爷,福晋遣刘全送信来了。”
刘全是府邸二管家,玉婷的心腹。琴雅现使他来,不必说是玉婷生了。
扫一眼垂眼停手的绮罗,我吩咐:
“传!”
传到绮罗这院子来,叫绮罗也听一听,沾沾喜。
“嗻!”高无庸答应去了。
杏眼讶异地望向我——毕竟一直以来我都在书房处理信件。
“愣着干什么?”拍拍绮罗的脸,我吩咐:“还不笔墨伺候?”
预备爷写回信。
绮罗丢下琵琶,转向架子上的文房……
刘全一进屋就跪地磕头:“奴才刘全给爷道喜,四月初八侧福晋平安诞下小格格,爷千金之喜!”
小格格?我有些意外。
玉婷先前生过两个儿子,怀这胎后口口声声也都是小阿哥。
我真一点没想到会是个格格。
还是四月初八——易云:单数为阳、双数为阴。八是至阴之数。
男孩属阳,逢八是“阳中得吉”;女孩属阴,逢八是“阴上加阴”,不利子嗣婚姻,所以民间历来有“女不逢八”,“女逢八必寡”的说道。
绮罗转着杏眼偷偷瞄我,我醒悟过来,随即笑道:“生了?好,好,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佛诞日,浴佛节。
刘全原是琴雅打发来送信的,进门绝口不提琴雅的信,自顾道喜,自然是想替玉婷挣些体面——似后宫妃嫔怀孕生产,满月时均能得到绸缎布匹银钱赏赐,生女减半。我府规矩多参照宫里,妇人生育奖赏也是生女减半。
现房里除了我、刘全,就只有绮罗,正是绮罗送玉婷、小格格顺水人情时候——只要我的话,夸两句小格格得佛缘,有善根就成。
绮罗一言不发,自顾磨墨。我无奈自己问刘全:“福晋的信呢?”
刘全得到提醒,掏出怀里的信,举过头顶,敬呈给我:“爷!”
绮罗专心研墨,恍若未见。我惟有自接过信……
琴雅的信历来简洁,于玉婷生产也只“四月初八未时三刻李妹妹为爷诞下一女,母女均安。”寥寥数字。
不过字少也代表平安无事……
放下信,我嘉许:“刘全,你这趟辛苦了。”
“高无庸,赏刘全二十两银子,一桌席面。再所有人赏月例银子酒水盘肉。”
“奴才谢爷赏赐!”
刘全、高无庸喜气洋洋地跟我谢恩。
绮罗跟着放下墨锭,马虎一礼,即心不在焉地立一边搅手绢。
我心里一动:绮罗有心事?
去岁围场绮罗就曾以玉婷有孕试探过我。
绮罗想要儿女,一直记恨我赏她避子汤——那绮罗有没有省到自江宁莫愁湖之后她再没喝过避子汤?
“下去吧。”
打发走刘全,我写回信。
算日子,小格格五月初八满月,我多半是在回京路上。所以这满月酒就免了,酒席银子送到庙里替小格格积福,玉婷一心想生小阿哥,现不得如愿,赏赐得加倍,跟先生弘昐弘昀时一样赏二十绸缎、二十匹布和三百两银子……
奋笔疾书中,绮罗忽然唤我:“贝勒爷,奴婢听说灵隐寺菩萨灵验,想去上柱香。”
上香?这可是新鲜。就是——“云林禅寺。”我头也不抬地纠正绮罗。
早在康熙二十八年,皇阿玛第二次南巡时就御笔赐名,偏绮罗总记不住,开口即错。
“奴婢想去云林禅寺进香,还请贝勒爷恩准。”绮罗随即改口。
“先前住金山寺时,”我必须指出:“十日光景,你也就进大殿上过一柱香。”
还是为遮掩偷嘴,搪塞曹頞,没一点虔诚——绮罗信奉“求人不如求己”,压根不屑上香许愿。
绮罗坚持往灵隐寺上香,我明白了,去岁江宁,爷曾陪玉婷往鸡鸣寺求子。
绮罗这个小性,原来是跟爷要这个礼!
“今儿见玉婷得了格格,怎么,”我直言相问:“你也心动了?”
想替爷开枝散叶。
“贝勒爷明鉴,”绮罗跪地哀告:“奴婢进府两年,至今还没一丝消息。奴婢心中委实惶恐。”
一般妇人成亲两年没得孕信确是着急上火,但绮罗不是寻常妇人,无所谓“妻以夫荣,母凭子贵”,“多子多福”。她要孩子,大概就是想要个自己的骨肉——绮礼在江南,且将都在江南,郭络罗家其他人,跟绮罗都无甚来往——我也不许绮罗来往!
绮罗觉得孤单,呃,绮罗有爷还不够吗?还是绮罗依旧不信任爷,担心爷始乱终弃,所以未雨绸缪,要个孩子当作下半生的倚靠?
比如懋华那样。
抵不住我的审视,绮罗低下声气:“惶恐奴婢福德不够,不配为贝勒爷开枝散叶。”
说到福德智慧,谁还能跟绮罗比?绮罗唯一遭人诟病的也就是生母出身——绮罗这是记着先前爷骂她舞伎贱种的仇,得撕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