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话?”
我矢口否认。
放下笔,我扶起绮罗,拥她坐到榻上,推心置腹:“你啊,就是心事太过沉重。”
揪着爷气头上的口不择言和行差踏错,将爷往坏里想。殊不知后院这许多妇人,只有你是爷一见钟情,相思经年,主动讨要来的。爷爱重你,才进门就洞房。事后赐你避子汤也是怜你初经人事,不能承担生育之苦,替你打算。没想你就此跟爷生隙,甚至于萌生短志……
忆及曾经,千言万语,临到喉咙,惟只一声叹息:“先前若非你闹得太不成事儿,爷也不会下狠心那样治你。”
不是我推卸责任,非要寻绮罗不是。
而是绮罗任性脾气,确是得好好改改——回京后,绮罗还得跟琴雅、玉婷她们处。
不说嫡庶尊卑,宗法秩序不能废,就冲绮罗担心我所乱终弃,我也得善待琴雅、玉婷才能打消绮罗顾虑。
绮罗闻声打了个哆嗦,杏眼生出畏惧。
绮罗胆小畏怯,最是怕痛。入府以来,几番受我家法责罚不说,去岁腊月更是被琴雅剥了衣裳,调奸玩弄。
我大力按着绮罗的背,不许她躲闪逃避。
躲有什么用?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绮罗想要孩子,就得跟玉婷一般学会跟琴雅和平共处——将来孩子上玉牒,还需要琴雅签字具保。
绮罗被动地望着我,一动不能动,我松开手,爱抚她脸颊:“现今爷这般待你,你若再不信爷,可是自寻烦恼?”
昨日不可留,当下,我有信心,绮罗已感受到我的情意,不然,不能跟我提孩子!
杏眼垂下,思索,终于若有所悟——“啊?”绮罗一声惊呼,抱住了肚子。
“听风就是雨!”
我哭笑不得地拍开绮罗的手。
成年喝避子汤,即便停了,最少也得等三个月,才可能受孕。
更别提孕产是妇人的生死关,绮罗身患心疾,生产比常人更多一份凶险。
我挚爱绮罗,等她有孕,必是要她好好安养。哪里能跟她似近来这般恣情纵意?
绮罗吃痛,立抱住了自己的手。眼见绮罗手背红起一块,我拉过绮罗的手替她揉搓。
“爷素来以从不负人,不许人负而自诩。”我附耳告诉:“爷今日将这句话告诉你,你若琢磨透了。爷保你,再不用这般临时抱佛脚。”
绮罗就知道怀疑爷始乱终弃,从来不想琴雅、玉婷害她根本是跟她一样,担心爷宠妾灭妻罢了!
爷给她们孩子就是叫她们安心,不再针对绮罗。现在看,琴雅生下弘晖,嫡长子,有些福气,那该弘晖的嫡子尊荣,爵位承袭,爷也不会吝啬。
玉婷先两个儿子都没能留住,现又生了一个格格,这福气还是差了点。至于小格格八字不利,我叹一口气,我大清宗室女多嫁蒙古塞外,苦寒之地,想破,还得托赖琴雅、母妃,水磨功夫,将来跟温宪一样指给京里功勋。
绮罗眨着杏眼听完我的话,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就合掌念佛:“阿弥陀佛!”随又改口:“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圆明居士,徒儿受教了!”
花言巧语!
我忍不住敲绮罗脑袋:“又来哄爷!”
“神佛你都不敬,眼里哪还会有爷?”
心里却是得意:绮罗终是知道惟有爷是她的倚仗!
绮罗滚到我怀里,抱着我的腰申辩:“师傅明鉴,这世间神佛太多,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十八天……”
闻声我方省起三界二十八天并不都是佛门护法,他化自在天的天主波旬甚至就是个“魔障”。绮罗心性骄傲福报大好享乐,实有些似他化自在天的“魔女”。
啊,魔女?我为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随即摇头:他化自在天,顾名思义,都是化他界供养为己用。绮罗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绝不会是他化自在天。
绮罗是我的眷属。我这世生为皇子阿哥,又打小亲近佛法,是佛门护法。上辈子大概是个忉利天。绮罗贪吃贪睡,欲望深重,也更似忉利天眷属。
……
“佛说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如此恒河沙数的神佛,徒儿年轻不知事,一时迷了眼,进错了庙拜错了神。”
绮罗家常压根不敬神佛,更不进庙。呃,我忽然想到绮罗不拜神佛不进庙,该不是就是曾经“拜错了神”的缘故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确是绮罗的脾性。
绮罗真遇过神?
我审视绮罗。绮罗似遇人不淑的弃妇一般蹙着眉,满脸凄苦,没一点刚刚贫嘴三十三天时的玩笑,显见得经历不甚愉快。
绮罗遇的该不会是什么“大仙”吧?我十分怀疑:“四大门”、“五大仙”、“狐、黄、白、柳、灰”——京里甚至有狐仙庙。内城旗人、外城汉人都有供“胡三太爷”保家、治病、看事。绮罗天女转世,福德智慧异乎寻常,原是仙家最好的附体。绮罗幼时病弱,其实是被缠上了?
我想起前岁陶家庄,绮罗恢复神智后,春花第一句话就是“加钱”,测验绮罗没有被精怪附身——就是说绮罗曾被附身过。那,又是怎么送走的?
过去两年,绮罗见过许多高僧大德,特别是文觉,并没人说绮罗身上不干净。
我从没听说郭络罗家替绮罗请巫师做法。难不成绮罗跟仙家自己商议的?
别说,还真似绮罗能干出来的事。
那,绮罗付出了什么代价?
自古“请神容易送神难”,更别说绮罗这么好的一个附体。
……
“如今徒儿已蒙师傅教诲,收在门下。师傅自然是慈悲的。可是徒儿智慧不够,与前尘往事还是做不到放下。”
所以,绮罗到底许了对方什么?
“罢了,”我拿定主意:“你既然这般不放心,爷便就领你去一趟吧。”
云林禅寺乃是临济宗道场,千年禅宗大丛林,金刚护法,震慑三界,寻常野仙精怪压根不敢挨边。
所以这是一个正道修行,那它找上绮罗,就是跟绮罗有未了的因果缘分。
“奴婢谢贝勒爷恩典!”绮罗终于露出一丝喜气。
“起来吧!”我拉起绮罗:“刚给你这么一闹,天都黑了,爷的信都还没写好!”
“掌灯,贝勒爷,”绮罗复了活泼:“奴婢这就替您掌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