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高致婉收到了一封来自秀州驿站的书信,信的署名是母亲裴柔嘉。
裴柔嘉在信中说,路上她的车队出现点意外,好在已经暂时解决,请她不用担心。不过,她决定去趟樾州看望姑母,顺便更换马车。这一趟少则十日,多则半个月。而家中诸事,交由她和高夹钟两人斟酌。
高致婉听罢忧心忡忡。倒也不是担忧母亲在樾州如何,她那位姑外祖母是位财产颇丰的寡妇,家里有个和善多情的女儿,母亲过去不会吃亏。
高致婉忧的是自己。
每次杜潜出现,她的状态和行动总出乎她的预判,心里总乱匆匆的。母亲在身边的时候,她好歹还稍有安心,至少做错事总有母亲兜底。可现在母亲不在身边,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事。
次日高致婉寅时缺席了晨练。
其实她醒来是在五更初。醒来后的她打开屋内一扇窗子,让仍夹杂着蓝色的晨光淌入屋内。她站在窗边冥思,耳边传来嘁嘁喳喳的早莺叫声,抬起头,浅白色的玉盘仍未消退。
高致婉屏息凝神片刻,她摇了摇头,像是下了个极大的决定。
……
张端是蓟城县学毕业的生徒,已经通过了官学内的学试,不用参加乡贡考试,便可直接参加省试。少了一门试要考,这段日子他就潜心在高家,准备来年礼部省考。
寅时正,张端听见窗子传来轻轻的敲打声,他迷迷糊糊打开了窗子,抬头往窗外望去。
外面蓝色天光笼罩下,站着高致婉和她的丫鬟流火。
高致婉脸颊苍白而双目含愁,眼睛晶莹得像是泛着泪光,整个人在黯淡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张端看这才想起来,他有很长时间没去找高致婉。
入夏后,他每日至少有七个时辰都在高家书房里度过的,近日他又时常温书到宵禁后,索性直接睡在高家书房里。
裴夫人不在家,而高致婉每日酉时就回房,高却恙吃完晚饭就扎马步到戌时,其余的人对他漠不关心,房间附近他打过招呼,只吃饭时候叫他,其他时间附近没有人留守。
他自作聪明地以为,没人发现他偷偷留宿高家。
可现在……高致婉竟找上门了。
张端当即慌乱起来,记得裴夫人只说借用他书房,没说借他留宿。没有哪家的夫人愿意接纳这情况,外男招呼都不打就在家里留宿,况且这外男还和她女儿有婚约。
张端的目光只掠过高致婉一瞬,便急转向流火。
“这……我昨夜温书……我下午……温书忘记了时间,后来困得睡着了,就不小心睡在这里了。”张端这话说得支支吾吾的,说完时脸上挂着两抹淡红。
高致婉打量一眼窗框,还留有一片夜合花的花瓣。她拈起那片花瓣,转目看见张端脸上闪过错愕。
昨儿白日炎热无风,夜里起了风。夜合花是朝闭夜开的花,这片花瓣大约是被夜风吹到窗框这里。
他夜里也没睡,打开窗户借着月光读书。
“我……昨天……其实……”张端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高致婉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朝张端莞尔一笑:“母亲说,她短期内不会回来,高家暂交由我和令月姐打理。”
张端钝钝地点头。
“既然温书到深夜,为何不点蜡烛。”高致婉指了指桌角的蜡烛,那蜡烛仍是完整的,可见张端因拘谨而未敢动过,她又道:“蜡烛在高家不算稀罕物,家人的眼睛更加珍贵。”
“这……”张端犹豫地触向那烛台,正打算撤回手,一双细嫩的手握住烛柄,将那烛台拿出窗外。
高致婉将烛台点亮,人与烛台同时移出窗框。
映在窗纸上的一点烛光缓缓移动,直到书房的门口处停下。门扉处响起,两下轻轻的叩门。
张端站起来,打开了书房的门。
高致婉站在门口,双手的中央捧着刚才消失的那盏烛台,如水面似的瞳仁里映着烛光和张端的脸。
“我想让你清楚地看见我。”
她说完这话,眼睫垂下,声音轻得快要被外面嘈杂的鸟鸣掩去。
“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无论是今日,还是以后。”
张端心头一震,指尖随着心弦颤抖,他缓缓朝着高致婉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盏烛台,烛光得以平等地洒到两个人脸上。
不过这份平等只停留不足一瞬。
张端把烛台放在桌边,此刻烛光离他较近,离高致婉较远,她的半边脸颊藏在阴影里,并不使张端看得真切。
至少,被照亮的半边脸写着情意。
越是深情厚谊,张端越是觉得心头名为责任的石头压得沉重。他想起和裴夫人的约定,如若不能进士登科,那高致婉也要陪他再等,等一年,两年,三年,很多人到五十才考到进士,他不确定自己会到多久。
这使得他良心不安,视线从高致婉的脸上移开,手不自觉地滑向旁边的书本,和写到一半策论。
张端焦躁起来,觉得自己写的策论,文气还不够流通,仍需要花些时间打磨。
高致婉渐渐朝张端走近,猝不及防间,她似是脚下一滑,直直跌向桌角处。
张端担心高致婉受伤,便是将高致婉拉入怀中。
来自她的柔软呼吸贴在他的脸上,带着灵猫香夹掩盖在鹅梨的甜香之下,幽幽向他袭来,撩得他打了个冷颤,后颈处顿感一阵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