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这里发生了祥瑞。
裴柔嘉定下神魂,脸色比百尺的井底还深,她抬眼望着空荡荡的头顶,香汗顺着鬓边落下。
……
那赶驴的男人是个老实人,遇到撞上名贵马车这事,也没立刻开溜,而是朝着裴柔嘉等人鞠躬道歉,还说可以帮忙修理。
这赶驴人名字叫做易秋,不过他虽和善弈的棋士弈秋同名,但他也不会下棋。
“我爹娘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在深秋。其实我该叫公输班的,可惜我爹不姓公输。”易秋的官话说得极好,几乎听不出本地口音。
易秋说他是昇州的工匠。三年前昇州水灾,他的家被洪水冲垮了,他被迫沿着昇州的东南西北游走,好在他有手艺饿不死,能赚点微薄的收入营生。至于住宿,他平时住在佛庙道观甚至夫子庙里。
“这附近的斋饭我都尝过,最好吃的是玄授道的那座道观,里面有烤大鹅吃。”易秋说话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裴柔嘉朝逐云使了个眼神,逐云连忙朝易秋递了水筒。易秋放下手中锤子,接过水筒,温文尔雅地喝了一口,又朝着裴柔嘉举了举水筒,“谢谢。”
裴柔嘉微微点头,望向那马车顶部那块结实的木板,“也该谢谢你。”
很快的,那摇摇欲坠的车厢被易秋修缮完全,那马车总算是结实了,不再迎风飘摇了,只是外面看不大美观。
原本裴柔嘉的马车都是用柏木所做,修复马车所用木板,都是从易秋的驴车上卸下的木板,上面满是白蚁留下的蛀洞。
易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莹白牙齿,窘迫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就只有这些废料木头了。”
裴柔嘉抬头打量着易秋,她眉毛离眼睛极近,像林间的鹰隼似的,盯得易秋浑身发毛。
易秋朝着裴柔嘉深深鞠躬:“我回头会把木板赔给您的,您把地址给我留一下?”
逐云犹豫地看向裴柔嘉,只见裴柔嘉一动不动,并未指示把地址给他,便询问她:“夫人的意思,我们这就算了?”
“您放心,我不会赖账。”易秋继续鞠躬, “我最近接了一单,给龙城的玄莲庙制作祥瑞。刚才掉出的凤凰烟花,就是做给鄢妃娘娘的。等我到了龙城,从龙城玄莲庙拿到工钱,就把钱赔给您。”
“玄莲教?”裴柔嘉缓缓开口:“龙城的玄莲教最近陷入了麻烦,你这工钱恐怕要不回来了。”
“这……”易秋满脸慌色,舌头打了结。
裴柔嘉道:“就算要回来工钱,你大概也赔不起。三万贯钱,你确定短时间内能偿还债务?”
易秋头压得更低:“是还不起,不过会尽量还给您。”
裴柔嘉看了一眼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驴车,和那头趴在地上垂耳在地的驴,她不由得同情发作,提议道:“以工抵债如何,随我们回京城。”
在旁边的逐云瞪了下眼,她太久没见夫人捡人回去了,都差点忘记夫人有这爱好。她小声在裴柔嘉旁边说:“夫人,以前您捡人的时候,旁边有高相帮着把关,才没出什么祸患。现在高相走了,总保不齐捡个麻烦。”
易秋听见了两人对话,本就不太开心,知道对方瞧不起自己。他又瞅见车上挂着的精致绸条,还有裴柔嘉的发钗和身上的绫罗,他更是不愿意沾。
他不由得用方言自怨自艾:“我个二胡卵子尼,蓟城水深,进克就出不来唠,那个死相……”
裴柔嘉下意识伸手,重重按在他嘴上,她忽而觉察此举有点失礼,又赶紧撤走。
这一下来得太快,若曦看成一巴掌。
“你打他做什么……你听懂了?”
“没听懂。”裴柔嘉摇头。
这话其实她听懂了一半,前半句纯方言她听不懂,后半句话接近官话,说蓟城是座进得去出不去的城,又说死相,她想起了高泉。走神间她就把手伸出去堵上这人的嘴。
不过,她没打算解释。她很明白,在这世道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巴掌,总比男女逾矩说出去好听。
裴柔嘉顺着这话胡乱攀扯道:“但听他的口气,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易秋不傻,也知道裴柔嘉想掩盖什么,便作势捂住一边脸颊,仿佛被扇疼了一边。
若曦吐了吐舌头:“这真是冤枉他,他那是骂自己蠢,他不想去蓟城,死相也不是说您老死掉的相公。”
裴柔嘉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主动递给了易秋,“要是实在不想去,那就算了吧。”
易秋接过药瓶时,闻见她掌心散发的淡淡幽香。他捂着半边脸颊,手掌下的脸却红透了,露出的半边也跟着红起来,倒像真挨了一巴掌似的。
半晌他脸上的红才褪得彻底,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瞅向裴柔嘉,又缓缓垂下头。
“和夫人一起去蓟城也好,回得来也好,回不来也好。”
逐云却对他仍有防备:“工钱不要回来?”
易秋低低说道:“反正龙城这钱是黄了,货砸手里也是砸,不如跟夫人挣口饭。”
裴柔嘉点头,“那你带着你的驴,跟着我们车队走吧。我瞧着你那车摞得太高,看着不大安全。正巧我这最后一辆车尚有余量,你可以把你的东西暂放进去。”
易秋反倒没有之前的客气,把脑袋压得更低,小声回答:“谢谢夫人。”
处理了这段小插曲,裴柔嘉等女眷上了新修好的马车。那易秋是本地人,跟裴柔嘉等说,这条路去樾州不通,又说知道一条小路。裴柔嘉便说依着他的意思走。
裴柔嘉回车后
逐云仍有点不满,提醒道:“樾州这地方大,有些地方发达,但有的地方不那么安全,拐子也多,夫人真就信他的话乱走。”
“柳公文章里说的拐子是在樾中,姑母那地方在樾东,没听姑母说过有事。”裴柔嘉道。
若曦没附和逐云,只凑到裴柔嘉询问道:“你是想收他做面首吗?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听他的话,还走小路。”
“怎么可能?” 裴柔嘉眯着眼睛,想起若曦路上说那易秋是男菩萨,这会儿这易秋真救苦救难了,她不由得回看若曦,探究道:“你看上他了?”
若曦笑嘻嘻道:“你瞎想什么?只是说易秋的脸,别看满脸泥巴,却是骨相帅。多边形脸,下半张脸骨量充足,比较抗老。身材魁梧,瘦不露骨,丰不垂腴。而且官话说得好,虽谈不上学富五车,却也应略通文墨。”
裴柔嘉反问:“所以呢,你要试车?”
若曦笑道,“你知道我对男子兴趣不大的。”
裴柔嘉捂嘴笑了笑,知她这话不可信,说道:“你倒是想得美,是给你找的帮手。杜潜现在升官了,也忙起来。况且你换了新宅子,那地方不是我名下的。他毕竟朝中人,在里面撞见什么事,说出去就不好了。这个是自己人,养在工坊里,大家也都能安心。”
若曦点头。
夕阳西下,车队朝着樾州的方向缓缓行进。
易秋的手指蘸了蘸药瓶里的创药,擦在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他的那头叫青枣的驴,此时此刻彻底安静下来,仿佛认下了这笔还不清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