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仍在崩塌。

碎石从高处不断坠落。

裴昭雪的父亲抬手挥剑，在倒塌的石柱间斩出一条通往斋宫的路。

“走。”

英招背起永宁。

林见微扶住裴昭雪。

裴昭雪腰间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袍，每走一步，脸色便苍白一分。

她却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男人。

直到众人离开祭天台，他才收剑跟上。

皇阵毁去以后，宫中守卫已经乱作一团。

有人丢下兵器逃命。

有人仍守在斋宫外，却被断裂的宫墙隔开。

石门开启。

二百二十八名幸存者都还活着。

十四号女子抱着药箱站在最前方。黑色根须停在她脚边，距离最近一名伤者只有半尺。

看见林见微，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它突然不动了。”

“阵已经毁了。”林见微道，“这里不能久留。”

她取出五色石。

秘境入口在斋宫中央开启。

尚能行走的人先进去，重伤者由英招与其他人运送。

十四号女子始终留在最后。

等所有伤者都进入秘境，她才抱着空了一半的药箱跨过门槛。

裴昭雪站在入口旁，没有进去。

她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你不走？”

“我要追国师。”

男人身上的魔纹仍在蔓延。

左肩被金钉贯穿，后背还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头擦拭长剑上的血。

裴昭雪问：“你知道他逃去了哪里？”

“只能追到大致方向。”

“那我母亲的神魂呢？”

“还在他手中。”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男人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必相信我。”

“等找到国师，你自然会看见。”

他说完便要离开。

裴昭雪忽然道：“你方才为什么救我？”

男人背对着她。

“你是我女儿。”

“可你也杀过别人的女儿。”

斋宫中安静下来。

男人没有否认。

良久，他才开口。

“所以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

他转头看了裴昭雪一眼。

“但这不妨碍我不让你死。”

裴昭雪没有回答。

男人的目光又落在林见微身上。

“她的伤——”

“我会处理。”林见微道。

“不是替你。”

裴昭雪看向她。

林见微扶紧她的腰。

“我只替我自己。”

男人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黑色魔气在他脚下聚成一道裂缝。

进入裂缝以前，他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三日之后，我会去太玄宗。”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们国师逃去了哪里。”

裂缝合拢。

那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

裴昭雪仍站在原地。

林见微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裴昭雪才收回目光。

“走吧。”

两人一同进入秘境。

入口关闭。

皇宫里的喊杀声与宫墙倒塌声，终于被隔绝在外。

药谷中已经忙成一片。

二百二十八名幸存者被分别安置在古种园与东侧药房。

苏鹤眠先看见英招左翼上的贯穿伤。

又看见永宁错位的肋骨。

最后看向裴昭雪腰间不断滴落的血。

她沉默了片刻。

“你们是去毁阵。”

“还是去比谁流的血多？”

无人回答。

英招将头转向另一边。

永宁闭着眼睛装作昏迷。

裴昭雪低声道：“阵毁了。”

苏鹤眠道：“所以伤便不用治了？”

“要治。”

“那便少说话。”

苏鹤眠先带英招与永宁进入大药房。

经过林见微身旁时，她脚步一停。

“裴昭雪交给你。”

“肩上的伤，也一并处理。”

裴昭雪立即看向林见微。

“你受伤了？”

“擦伤。”

苏鹤眠冷笑一声。

“再深半寸便见骨的擦伤。”

她没有留下来听林见微解释。

药房的门被关上。

四周终于安静。

林见微扶着裴昭雪进入旁边的小药室。

里面只有一张软榻、一只矮柜和一盏尚未点燃的灯。

窗外种着刚刚移入秘境的银叶草。

晚风吹过，叶片发出细碎声响。

林见微点亮药灯。

“躺下。”

裴昭雪坐在榻边。

“你先脱衣服。”

林见微动作一顿。

“什么？”

“肩上的衣服。”

裴昭雪神色平静。

“我要看伤口。”

“先处理你的腰。”

“你不让我看，我便不躺。”

林见微与她对视片刻。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自己威胁医修了？”

“跟你学的。”

林见微无话可说。

她脱下染血外袍，将右侧衣料拉到肩下。

根须擦过肩头，留下了一道狭长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凝血，最深处仍有少量黑气残留。

裴昭雪伸出手。

指尖凝出一点寒意。

她没有大范围调动水灵力，只将那一点寒气覆在伤口边缘，阻止黑气继续侵入。

林见微看着她。

“腰不疼了？”

“疼。”

“疼还乱动？”

“手又不长在腰上。”

“经脉长在。”

裴昭雪没有收手。

她用干净药布擦去血迹，动作比林见微想象中轻得多。

药粉落下时，林见微肩膀缩了一下。

裴昭雪抬眸。

“疼？”

“一点。”

裴昭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见微改口。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