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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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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教卞参军,这一百一十六名船工,如今,人在何处。是在修寨,是在练兵,还是,早已经填了哪一处寨子的地基。我褚令仪今日若真过了桓府的门,我带去的三十七船上,还有几百个活着的船工。我怕的不是嫁得远,我怕的是有朝一日,我账上这几百个有名有姓的人,也变成一百一十六个『役满自归』,月钱断在第三个月上。」

她把那卷纸轻轻一推,推到席心。

三伯父到底忍不住,老着脸强辩:「大娘子这话过了。船工借去,是为方镇修寨,修的也是朝廷的寨,说穿了是王事。王事驱驰,哪能月月发钱、到点就放人。再说,水寨回信写得明白,役满自归,说不定再过些日子,人就回来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拿着一百多条人命在这里耸动听闻,成何体统。」

「三伯父说得好一个王事。」褚令仪转头看他,神色不变,「既是王事,借调的文书上,可有台城或州府的一颗印。我看过了,没有。上头只有一方桓府营中的戳记。王事用营戳,朝廷知道么。再说月钱。头三个月,月钱一文不少,是从寻阳一家盐铺里支出来的,我问过那家盐铺,支钱的是桓府的内账。三个月后,钱忽然断了。伯父替他们想想,真要是修寨,为何前三个月有钱,第四个月起,连一个钱、一封平安信都没有了。真要是役满,人为何一个不归。役满自归四个字,是贴在水寨大门上给活人看的;门里头是些什么,只有那一百一十六个人自己知道。」

她声音低下来:「上个月,还有一个船工的寡妻,抱着孩子,在咱们褚府门首坐了半日。她男人就在这一百一十六人里头。她不敢喊冤,只问门房一句话:都说褚家的大娘子管着满江的船,能不能替她问问,她男人到底还在不在人世。三伯父,这话我当时答不上来。今日满堂都在议我的婚事,我想替她,也替我自己,问一问。」

三伯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答出来,颓然靠回了席上。

「这三笔账,烦请参军回了寻阳,替我问问你家主公。等这三笔账算明白了,他若还肯问名,褚氏的门,开着。」

水榭里死一般的静。九枝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竟把一个年幼的陪宴孙辈惊得一缩脖子。

十二位族老,没有一个人说话。褚纭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预备了一肚子「门第存亡」的道理,却被这三笔账堵得一个字也倒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账是真的。软印的盐引,他未必知道底细,可那些借走的船工,褚氏自己的船上就有七个,三家船工的寡母,这两年的年节,都是他这个掌事族人厚着老脸,从族中的公账上偷偷支钱抚恤的。

良久,卞璋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答那三笔账里的任何一笔。他只是取过酒壶,亲自斟了满满一盏,双手捧着,朝褚令仪举了一举,仰头饮尽。

「大娘子好账。」他放下酒盏,目光里那层温和的客气,一点一点褪尽了,露出底下一点冷硬的东西,「卞某走南闯北,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把账做到这个份上。佩服。只是卞某临别,有一句不入耳的话,想留给大娘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世上的账,有两种。一种是纸上的,一种是人心上的。纸上的账,大娘子算得越精越好。可人心上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有些人,你算清了他的盐引,他记你一分;你算清了他的船,他记你三分;你算到他一百一十六条人命上去,大娘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字,「他记你一辈子。」

说罢,他哈哈一笑,那点冷硬又重新藏回了温和的笑容底下,向帘后、向族老团团拱手:「今日叨扰,酒足饭饱。三笔账,卞某一定原样带回寻阳。诸位,告辞。」

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那几个面生的华贵客人,也无声地跟着散了。

一席刀宴,刀没出鞘,满席的人却都看见了刀光。

帘后,老封君终于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话,由贴身的老婢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定了今晚的局:「都散了罢。这门亲,容后再议。在我闭眼之前,谁也不许瞒着任上的老二两口子,私下收桓家一纸一片。」说罢,珠帘一动,老人被簇拥着回了内院。

族老们如蒙大赦,又神色复杂地看了褚令仪几眼,陆陆续续走了。褚纭最后一个离席,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人散夜阑,褚令仪独自立在空了的水榭上,看着那几样桓氏送来的礼,一匣一匣,仍旧堆在角落里,像几张合着的嘴。

回到内院,已经过了三更。

她卸妆,净手,像往常一样走到妆台前,要把今日席间用的那卷纸放回去。妆奁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最下层有一道暗屉,装着她最要紧的私账,暗屉的锁是她亲手设计的,两重机括,钥匙不离身。

她的指尖,在锁孔边缘,停住了。

锁孔旁的乌木上,有一道极细、极新的划痕。浅得几乎看不见,是用一片薄刃,试探机括时留下的。寻常人开她的锁,根本找不到机括的位置;能留下这样一道划痕的,是个行家,而且,是一个能在她内院出入、不叫任何人起疑的人。

她慢慢直起身,没有去开那道锁,也没有声张。

窗外的更鼓敲了四下。满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褚府这座百年的老宅,在七月将尽的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张摊开的、看不见字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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