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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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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请的宴席,定在七月二十。

帖子是褚纭具名发的,写的是「为卞参军祖道」,给客人送行的意思,可阖府上下都知道,这一席送的不是行,是要逼出一个答复。府里杀猪宰羊,搬出了祖传的整套鎏金酒器,水榭里重新挂了九枝灯,灯火一亮,连池里的红鱼都照得分毫毕现。建康城里与褚氏有旧的族老,请了十二位;那日水阁上的清谈客,到了八成;又有几位面生的,衣冠华贵,不开口,只吃酒,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似的,在席间扫来扫去。柴掌柜后来说,那几张生脸里,有两个他在江乘栈见过,是跟新栈吏一道来的。

褚令仪到得迟。

她穿一身极素的藕色襦裙,头上只一支白玉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明珠,通身上下没有一件是新打的。满堂的金玉绮罗里,她这一素,反倒像一滴墨落进了彩盘,谁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落。她向帘后的祖母行了礼,又向族老们一一周旋,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神色平静得像今日真只是来吃一席寻常的酒。

帘后坐着褚老封君。老封君年近七旬,是褚爽的生母,也是这座祖宅里辈分最高的人。她平日深居简出,连族议都难得露一次面,今日却被请了出来。隔着一道珠帘,外头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双按在膝上的手,枯瘦,稳当,指上一枚汉玉的旧扳指,一动不动。

女眷席设在水榭的西半边,隔着一道纱屏。褚明蕙、褚明萱两个庶出的妹妹坐在屏后,褚明蕙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屏气听着,听到兴头上,忍不住低声同妹妹道:「大姐姐一个人,对着满堂的须眉。」褚明萱比她小一岁,性子怯懦,只把帕子角咬在嘴里,小声道:「可她这样当众下桓家的脸,往后这门里门外,要怎么做人。」褚明蕙摇头,眼睛却亮着:「你不懂。满堂的人都在替她做主,只有她自己,在替满堂的人算命。」

酒过三巡,戏肉上来了。

一位辈分最长的族老搁了杯,先开了口,话说得冠冕堂皇:「大娘子,今日阖族的尊长都在,老夫便倚老卖老,说一句实在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今年二十了,寻常人家的女儿,二十岁上,儿女都已成行了。父母不在身边,你的婚事,便悬在那里。如今桓江州托了卞参军,三媒六证,礼意殷勤,这是多大的脸面。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替你父母做主,可也不能眼看着你错过这桩天赐的姻缘,落下个阖族无情的名声。」

「三伯父说得是。」褚令仪执壶,亲手为老人斟了一盏,恭恭敬敬,「婚姻大事,原该父母做主。侄女只盼着早些修书去任上,请了父母的明示,再议不迟。」

「议,要议到几时。」另一位族老接了上来,语气重了,「任上一来一回,水路两千里,再拖下去,桓江州的耐心拖尽了,这门亲黄了事小,得罪了上游,事大。大娘子,你不能只想着自己,你要想想阖族。」

褚纭在主位上叹了口气,把话接了过去,这一回,他不再绕圈子。

「大妹,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放下杯,「你当族里这些叔伯,是贪图桓家的聘礼么。不是。如今是什么朝局,你在账房里也算得见。朝廷要核兵籍、清盐课、收方镇的权,上游下游,多少双眼睛互相盯着。我们褚氏,说是旧族,可你父亲外放多年,在台城里,连个替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三十七船走南闯北,过的是别人的地界,纳的是别人的卡税,哪一处的卡子上,不是看人脸色。桓江州今日伸这只手,是褚氏几辈子修来的靠山。这门亲一成,上下游都知道褚氏与龙亢是一家,三十七船走到哪里,谁敢动一根毫毛。」

他站起身,声音也沉了:「可这门亲若是不成呢。大妹,你想过没有。桓江州是好相与的么。他笑着问名,你叫他碰了一鼻子灰,这笔账,他记下了。来日他的水寨、他的兵船、他的盐课司,随便在哪一处水面上,给褚氏的船添一点『规矩』,三十七船,一年要沉几艘。到那时候,阖族上下几百口的生计,毁在谁手里。你一个人的『不愿』两个字,担得起这个罪名么。」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满堂的族老纷纷点头,有的叹气,有的直言「纭郎说得在理」。帘后的老封君依旧一言不发,那双按膝的手,也依旧一动不动。

所有的目光,都压到了褚令仪身上。

她慢慢放下酒盏,抬起眼,看了一圈席间众人,忽然笑了笑。

「三伯父,纭兄,诸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她道,「婚姻的事,我说了,要等父母。这是礼,雷打不动。不过纭兄今日既然提起了账,提起了三十七船的生计,那我这个做账的人,倒有三笔账,当着阖族尊长的面,想请教请教卞参军。弄明白了这三笔账,这门亲到底是靠山还是冰山,诸位心里也亮堂。」

她转头,看向席间那位自始至终都在从容饮酒的桓府记室。

「卞参军,敢问第一笔。」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到每个人耳中,「桓江州此番下娉问名,礼单厚得很,辽东参、交州牙、官窑盏,一掷千金。可我的人查账,桓府入建康打点的使费,有几笔,走的是江乘趸栈的盐引。那栈上的盐引,出引的官司换了三处,有两处的印,比真印软了一线。我想请教,桓氏雄踞一州,修贡入都,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官道,为何要从一座印信不实的私栈上调钱。这软印的盐引,私卖的逃课之盐,究竟是栈主胆大,还是有人在栈主的上头。这桩事若是叫台城核盐课的人先知道了,今日在这席上替褚氏『靠山』两个字道贺的诸位,明日是去道喜,还是去划清界限。」

席间一位老族老手里的酒盏,当地磕在案上。

卞璋喝酒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夹了一筷莼菜,慢慢嚼着,不答。

「第二笔。」褚令仪不给他喘息,「纭兄说,三十七船有了桓氏这座靠山,走到哪里都没人敢动。那我倒要请教卞参军,也请教诸位叔伯。三十七艘船,如今在建康市令司登记在册,是褚氏的民船,年年完税,本本分分。民船做嫁妆,我只听说过陪嫁田产、陪嫁店铺的,没听说过把一支通江达海的船队,整个儿陪进一座刺史衙门的。船一进桓府的水寨,换的是军牌,吃的是军粮,走的是军务。到那时候,这三十七艘船,在朝廷的册子上,是褚氏的民船,还是江州的军资。褚氏嫁一个女儿,台城追究下来,问一句『阳翟褚氏为何以商队资强藩』,这一句,谁去台城答。是我父亲,是纭兄,还是到时候早已高卧寻阳的卞参军。」

这一句更狠。几位面生的华贵客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好。」帘后忽然传来老封君一个字,声音苍老,却像石子投入静水。没人说得清这个「好」字,是赞孙女问得好,还是说她问得太多。席上无人敢接。

褚令仪却已经问到了第三笔。

「第三笔,最重,也最要紧。」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没有展开,只按在案上,「这些年,不止褚氏,沿江各家商队,都被桓府『借』过船工。说是修水寨、运官物,役满即归,月钱照发。我这里记着一百一十六个人的名字,都是我的船、或者与褚氏有旧的船上的老人。借去的日子,都在三年上下。头三个月,月钱倒是按月送来;三个月后,钱断了,人也没有一个回来的。家小去寻,水寨门上只回一句『役满自归』。一百一十六条人命,一百一十六户人家的顶梁柱,就这么在寻阳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没了。」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卞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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