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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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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来托孤的。

「先生。」她跪下,把怀里的娃双手举上,「俺爹要葬,俺男人被抓伕的索走了,俺一个妇道人家,怀里这个才满月,没田、没籍、没男人,养不活他。江对面的糟坊肯收俺去做活,给的身价钱,俺已经拿了,一半给俺爹下了葬,一半……留给娃。」

「坊里规矩,卖身进去,不准带奶娃。俺这一去,三年五载能不能出来,不知道。俺不认得旁人,只认得先生是好人。求先生,看在这娃也是条人命的份上,收留他。等他长大了,不必认得俺这个娘,只叫他知道,他爹叫邓大,他爷爷睡在西坡一百三十八号坟里。」

谢珩之接过那个襁褓。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没有分量的草,睡熟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嚅动。

「你不必卖身。」她抱着娃,蹲下身,「东园养得起你们母子。你留下,纺棚有活,孩子我替你养,不必走那一步。」

邓家媳妇摇头,摇得很坚决。

「先生的恩,俺来世做牛做马还。可俺不能。俺男人是无籍才被抓的,俺如今也无籍,留在先生这里,明日点散、后日抓伕,一样逃不掉,反倒连累了东园,连累了先生拿那张纸替俺们争来的两千口子。俺去了糟坊,好歹是卖了身的人,坊里有名有籍,再没人敢随便抓俺去做伕。俺这是拿自己,去换一个不再被人随便拖走的名分。」

「娃跟着先生,比跟着俺强。」

她说完,朝谢珩之、朝怀里的娃,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在那纸卖身文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牙人收了文券,催她上路。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临了又缩回去,像是怕自己这一摸,就再也走不动了。她咬着牙转身,跟着牙人,一步一步走出东园,没有回头。

那一个黄昏,东园里落了一地残花。三月尽了,墙根那几株桃李,花瓣叫前几日的雨一打、风一卷,扑簌簌落了半院,踩在脚底,无声无息。谢珩之抱着那个襁褓站在花影里,没有替这些花说一句话,也没有让这些花替谁去说什么命。花到了时候,自会落;人到了绝处,却连落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当晚的讲,东园照旧开了。

她站上讲席,底下坐着坊户、青衫、流人。伤兵营的老卒没有来,京口太远;常来的那些熟面孔,大多还在。可在讲席前方,本是留给棚区新来听众的那一片位置,空出了一大块新席。那些草席是陈墨一早就铺好的,他说这几日新人多,怕不够坐。

那一晚,新席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本该坐在那里、怯生生地头一回听经的无籍之人,有的领了木牌在棚里等一个月后的回文,有的被抓了伕,有的被押上了归籍的路,有的,已经睡进了西坡那三座新坟。

谢珩之看着那一片空席,照常开讲。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没有抖。这一晚讲的,是《王制》荒政之外,新添的一章《月令》。

「孟春之月,」她翻开卷子,「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天子命有司,掩骼埋胔。」

她放下卷子,看着堂下。「枯骨叫骼,腐肉叫胔。春令第一条,不是劝农,不是征兵,是叫人拿了锄锸,到荒野里去,把一冬冻死、饿死、抛在路边的人,一具一具埋了。有人问,活人的口粮尚且不够,费这力气替死人做事做什么。圣人却把这一条,放在一年政令的最前头。」

堂里静得听得见灯花轻响。

「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她道,「人若见了同类的骨头抛在野地,叫野狗拖、叫鸦啄,头一回看见,心里难受,绕开走;第二回看见,低着头过去;看到第三回、第四回,他心里那点『旁边躺着的,原是和我一样的人』的意思,就一日一日冷了。冷到极处,再看人拿绳索串着汉子拖走,看一家四口在渡头散掉,他也只当看一季花落,看一场水退。圣人怕的,是这个。」

她没有提邓家,没有提西坡新添的三座坟,也没有提那个按了手印的母亲。她只把这一章讲完,字句平稳,如同在讲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典。讲到「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一句,她的目光在那片空席上停了一停。

只有最前排的柳月看见,她捧卷的手,在宽袖里,垂得很沉。

散讲之前,葛青已在棚里寻下一个刚生养过、奶水还足的年轻妇人,男人在官堤上挑土,占籍在册。那妇人跪在讲堂外,二话不说接了娃,解开衣襟就喂,说都是当娘的,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娃饿不死。谢珩之许她每月从常棚支一份粮米,又叫陈墨把孩子记进东园养名的册子,名字空着,等他爹回来取。

散讲后,人都走了,她独自在空了的讲席前立了很久。

这一日,没有一个差役到东园来抓她,没有一道公文明着说要她的命。台城里那些人,甚至没有多看邓家一眼。点散的里胥是奉公的,抓伕的部伍是运粮的,收身的牙人是立了文券的,糟坊买人是给了钱的。每个人都在依着各自的规矩办事,没有一个人拔刀,没有一个人喊杀。

可一户人家,就在这些规规矩矩的手续里,在一个白日之间,死的死,散的散,卖的卖。

体制的刀,这一回真的没有见血。人,却已经没了。

夜里起了风,远处水门方向飘来几记车铃,叮的一声,又叮一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送进讲堂。她正抱着孩子哄睡,听见铃,脚步不知怎的已走到了门边。听了片刻,那铃声近了,却是城脚粮铺收夜的牛车,不是朔流来的军衣车。她自己也说不清在门边等什么,转身回到灯前。葛青端着热水进来,将一件外衫轻轻搭到她肩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把灯芯拨亮了些。

夜深,韩照从京口方向的急脚,送到了东园。

是一封极短的口信,走的是葛青网,转了三道手。京口屯伍里,前几日混进一个冒充淮北流民的人,报了假的乡里,要应募进屯。屯里点丁的军吏起了疑,一盘问,那人对答全是背好的套话,身上还藏着半截被磨去了字号的黑牌。拿下之后一审,他熬刑不过,吐出半句:他是从西边来的,奉命混入北府屯伍,只看不做,记屯丁人数、武备和接应流民的渡口。

再往下问,他咬断了舌根。

谢珩之对着那盏残灯,听完口信,半天没有言语。那妇人喂饱了娃,听见深夜有急信到,把娃送回堂前。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渡头的伕,西坡的坟,空了的讲席,卖了身的母亲,和这个咬断了舌根的细作,在这个三月将尽的夜里,一齐压到了她的心上。城脚在散,江上在看,刀没有出鞘,人却在一道一道手续、一张一张文券之间,悄无声息地碎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终于睡安稳的邓家孩儿。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爷爷睡在了一百三十八号坟里,不知道爹爹被索去了江上,不知道娘亲按着自己的手印,把自己卖去了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灯花爆了一下,灭了。

窗外,三月的最后一夜,黑得没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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