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灵巧地从她臂弯里钻了出去,笑嘻嘻往前多跑了几步。前头正是一处假山。魏薇踩着山石攀上两步,本想借着地势躲一躲青鹞,不料目光越过石缝,恰好瞥见后头树林里的一幕,连忙把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
青鹞见她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头,正想发问,看见魏薇赶紧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神秘兮兮地朝林子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她过去看。
青鹞被她弄得愈发好奇,只得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上山石,学着她的模样,从假山边探出半个脑袋。谁知她看见了林子的一幕,险些惊叫出声。
假山后头是一片疏林,里面只有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他们挨得极近,似乎在亲密地诉说什么。也不知男子说了什么,那女子微微垂下头去,他便亲昵地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色的裙子,不是木槿还是谁?
魏薇无意间撞见了这桩风流事,倒是觉得有趣,谁知转头一瞧,青鹞的反应竟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她盯着林中那两人,咬了咬唇,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青鹞说完便后退一步,捂住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魏薇心里暗叫不好,连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左右不过是个臭男人,犯得着为他伤心么?魏薇一路追到青鹞房门前,刚进门,就看见青鹞像没事似的,正若无其事地侍弄着瓶中的花枝。
魏薇正觉诧异,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边的角落里,胡乱丢着一把坏掉的琴。那琴倒在地上,琴弦断了好几根,凌乱地垂在琴身两侧,像是被人拿剪子生生绞断的。
“这是他送你的?”魏薇问。
“他不配。”青鹞仍专心修剪着手里的花枝。剪子轻轻一合,咔嚓一声,一截花茎便落在了桌上。
魏薇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他是谁?”
“段辞舟。”
魏薇心里一震,段辞舟?
邓焕那日在大理寺要求魏薇盯紧一个叫段辞舟的男客和他的相好,魏薇表面上答应得飞快,实际上回到熙春馆便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毕竟楼里天天客来客往,姓段的男客不在少数,找起来也颇为麻烦。她虽然也听若菡说过,青鹞姐姐近来对一位姓段的读书人颇有好感,却始终未曾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难道让邓焕格外留意的、令青鹞芳心暗许的、叫木槿倾心的,就是方才林子里那位?
魏薇下意识地回头,朝后院假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努力回想着那位段公子的模样。方才虽只匆匆一瞥,却也看得出那人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颇有几分温润儒雅的书卷气。若论起来,倒确实比邓焕看着温和可亲许多。
想到这里,魏薇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拿邓焕和段公子比较了起来。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近来与她打过交道的年轻男子,只有邓焕一个。
“已经不重要了。”青鹞的声音忽然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男人的心是最善变的,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难过。”
魏薇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姐姐能想得开便好。”
青鹞已将剪子搁在一旁,正低头摆弄着瓶中的花枝:“你也瞧见了,段公子也曾经送过我礼物,夸过我的琴,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目光落在那瓶开得正盛的花上:“熙春馆的姑娘比花儿还多。那些公子哥儿瞧中了哪一朵,便摘下来赏玩几日;哪天不喜欢了,随手丢开便是。横竖还有的是新鲜颜色任他们挑选。”
“男人嘛,谁还没有个三心二意的时候?见异思迁也好,朝秦暮楚也罢,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些年我在熙春馆,早就见得多了。”
魏薇坐下来,低头摆弄着裙上的系带。
其实她也并不了解邓焕这个人。初见时,他是个剑法凌厉的刺客,再见时,他是个行事神秘的商人,后来才发现,他竟是身份尊贵的常远王世子。他身上仿佛总有不同的面目,每揭开一层,底下又藏着另一层。此人心思深沉,虽然两人现在达成了短暂而又脆弱的结盟,魏薇也不得不承认,她到现在也看不透他。
“所以啊,我才总劝你搭上常远王世子这条线。”青鹞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姐姐也不是非要你攀上王府,将来留在他身边侍奉。只是想着,趁世子眼下还喜欢你,能多得些赏赐便多得些,也好替自己攒下一份傍身的银钱。等你到我这个时候,就会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银子更靠得住的东西了。”
魏薇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薇姐姐在吗?”话音未落,门帘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只见弦儿跑得脸颊通红,喘着气道:“可算找到你了,魏姐姐,云娘寻了你好半天,都快急疯了。”
魏薇闻声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什么事?”
弦儿扶着门框,稍稍匀了口气:“谢家小少爷今日在雅间设了酒局,点了魏姐姐去席上作陪。”
“我?”魏薇一愣,有些疑惑地问,“谁点的?谢家小少爷又是谁?”
不等弦儿回答,青鹞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推了魏薇一把,笑着催促道:“好了,先别问这么多了,快换了衣裳过去,莫让贵客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