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功抱得美人归之人不禁苦笑,“我已经把天赋透支到只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可它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来自帝后喜事解救了一众求助无门天才。
初听闻此事的东方璟还满是不可置信,“陛下居然真的会和那个神官选出来的圣女结合?”
方雪衣抚摸已开始显怀肚子似笑非笑瞥妻子一眼,“我也想不到会看上你这个不着调的傻瓜。”
行走于时光中的人旁观来往宫人步履匆匆,为即将到来举国同庆喜事做准备。
无视身体所给出警告,君启再次牵住金线往回走,走到这场喜宴开始之前、走到她和落羽相识之初。
要彻底终止这场缘分吗?
还是说再去经历一次,再痛苦一次。
……
………
光明圣殿新一任圣女选拔已经结束。
彼时彼刻皇甫嵩正值壮年,整日整夜沉迷于星象预言里无法自拔。
大概是出于某种天赋,即使数日不眠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国师乌黑长发依旧茂盛、风采不减。
君启反倒因为犹豫对圣殿的处置几日里发丝散落不少。
宫中不许有镜子与一切反射人脸的东西存在,自从君澜死后,她便无法直视自己同亲人毫无差别的脸。
那一日却是个意外。
七日烬过后神官灭亡大半,余下的老弱病残全部居于特区监管,等待王座上陛下处置命令。
七日烬时杀的无辜或有罪神官已经够多了,十年时间平息了君启部分怒火、些许仇恨。
可对于帝王心中滔天恨怨来说,这点代价还远远不够。
圣殿生存空间进一步被挤压,她不再允许她们选拔神官,圣女与主教也只允许这最后一代存在。
君启要将这些罪恶之徒永世囚禁于暗无天日没有希望之地。
出于某种报复心理,特殊而又平凡一天,她决定去亲自巡视这些污浊血脉。
第一次见到末路圣殿新选出的最后一代圣女,便是视察特区中途。
这里区别于塞西莉娅别处的自由,神官们生活于巨大封闭钢铁牢笼之中。
若没有皇帝陛下恩典,她们从生到死都无法窥见一角蓝天。
帝王鎏金轿舆于此处灰暗里格格不入。
轿舆由四头装饰羽毛和黄金的白色骏马领路,四周垂下织金锦缎帘幕。
皇帝半卧其中,帘幕半开。
道路两旁神官只能看见一抹戴有皇冠侧影,还有掌权者握住权杖的苍白指节。
更多神官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头垂得比灰尘更低,跪拜仪仗铁骑之下。
这无疑是君启出行排场最大的一次。
目的就是为了使这群逆臣后代看见她自神权手中成功活了下来,成功挣脱了祖辈们代代被诛杀火燎惨死命运。
作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神官将永世成为供帝王取乐奴仆。
路途通畅,视察进行到一半时队伍前行倏然遇到了些阻碍。
伴随卫兵勒马严厉斥责,权杖挑开遮挡视线纱幔。
迎面而来满天雪白飞羽,盛大而壮观一幕引起此起彼伏惊呼。
神官们再顾不得帝王铁骑威压,眼中某种类似希冀欢喜情绪在灰暗里格外刺眼。
君启听见各式各样声音在同一时间呼唤同一个名姓。
作为众人所期盼所喜爱那人,一席飘渺白纱衣轻盈脚踏飘然羽毛,恍若天神一般轻巧落在帝王面前。
直至今日,君启仍然记得落羽那天模样。
不知何种鸟类的羽毛制作成一顶羽冠戴去头顶,飘渺白纱缠绕住玲珑美丽身体。
轻纱随她轻盈落下动作于半空飘荡,连天空缝隙都无法窥见的昏暗特区中,却生出来这么一只自由的白鸟。
惊呼、担忧、斥责、警告……
各式各样声音全然落于一人身上,而始作俑者只是在君启注视里慢慢抬起头。
一双自带三分笑意眼眸毫不畏惧与帝王对视,眼中迸发出名为“惊艳”的情绪。
“陛下生得可真好看。”
这是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继而是不知死活靠近,借纱幔遮挡坐进帝王冰冷熏香怀抱,指尖轻柔仿若弹奏乐章,点向近在咫尺眉梢、眼睫、唇畔。
“自古美人配英杰,您已经是塞西莉娅至高无上存在……唯一缺的,便是我这样神仙妃子常伴您左右。”
原来是在自荐枕席。
君启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静静与她周旋,手指托起眼前仰望笑靥,伸手掐紧。
“你觉得你是美人吗?”她开口反问,从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存在。
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这张脸了?
八年,十年?
君启不太记得了。
和这张脸有关一切总是无力而哀伤。
君澜死前惨白脸孔时至今日依旧如噩梦困扰睡梦,她已经从见不得光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她可以用自己的名字自由行走阳光下。
可是只要再看见这张脸,君启便又会被拉回到前半生无法逃脱梦魇里。
心情骤然恶劣,她丢开手中掐住的脸,满是厌恶推开怀中藤蔓般缠绕住自己的身体。
心烦意乱之下,君启一时没有选择立刻杀死她。
“我叫落羽。”
初见便受挫的人并没有死心,退后几步站起,施施然手扶住右肩行了一礼。
“我们还会再见的,陛下。”
——谁和你是“我们”?
擅闯帝王仪仗的人被士兵带下去受罚,视察巡礼继续,君启并没有将这一插曲放在心上。
然而不久之后,她再次于宫廷中见到了熟悉灵巧身影。
受贿礼仪官员额头冷汗止不住冒出,眼睛所眨动频率异常迅速。
“圣女她说想为您献舞……”
冬日凝冰湖面,官员被月无缺丢进湖水里清醒。肩披厚重狐绒斗篷的人撑头闲坐,视线中是一道白衣单薄女子。
雪纷纷扬扬落下,倒真和她名字一样应景。
“……那你就于冰面上献舞吧。”帝王脸上全然是比冰雪更冻彻人心冰冷。
她打定主意只要有一片冰面碎裂,就立刻将这胆大包天敢触碰自己禁忌的女人头颅割掉,淹死进湖水里。
塞西莉娅想要一步登天者从不在少数,而落羽是最不怕死的一位。
正如此刻。
踩在冰层厚度不一水面上,她如履平地般自在从容,全然不畏惧随时都可能落水风险。
舞步如莲花蕊旋,指尖若青鸟衔珠。
随姿态延展轻纱红绸满天,雪愈下愈大,她旋转时红绸裹住全身。
远远望去,冰湖中央好似烧起了一团炽热火焰。
君启没有喊停,落羽也便轻盈落于冰面继续舞蹈。
蛛丝一样纹路慢慢以她为中心延展开,周遭百米无乐器鸣声,仅以冰裂碎响为应和。
天地唯独眼前红与白二色。
碎雪绕红绸飞舞,如无数细小飞蛾扑向无边火海。
少年亲王途经过于安静此地,遥遥望去,惊鸿一瞥、满目惊艳。
她向身旁周年借来青笛伴奏,唇触及笛身时,流畅动听乐曲穿越落雪传入众人耳边。
皇甫嵩眼皮一跳,刚想请示陛下要不要阻止亲王殿下奏乐时,冰天雪地湖中火舞已抵达高潮。
伴随一圈又一圈裂作蛛网冰层,一枝枝绿杆莲花从碎冰里探出头。
落羽所过之处,红莲一朵朵盛开。
那实在是令人终身难忘异常美丽景色。
这一幕惊骇得周遭宫人连呼吸都有刹那遗忘,君启视野全然是大片大片菡萏莲花发。
火一样热烈美丽女子回到最初落足湖面,飞起的红绸回归她冷白如玉臂膀,垂头优雅似天鹅谢幕一礼。
待再抬头看向遥遥相隔帝王时,满湖红莲于风中摇曳盛开,落羽向安静注视她的皇帝陛下眨眨眼。
笑言:“一点小小戏法,希望能使陛下欢颜。”
冒雪而来亲王激动为她鼓掌,周年与木柏青跟在君珏身后脸上是如出一辙无可奈何。
不管诸人眼中如何惊艳叹服夸赞,落羽从始至终只专注凝望唯一不受影响的冷漠脸孔。
半晌,君启声音才穿过风雪传来:“……你想要什么赏赐?”
早已褪色记忆里,唯独湖边红莲赤色不减。
时隔多年她偶尔也会想起来当时画面,双眼比最华美璀璨宝石都还要闪亮的人,说此生别无所求。
愿只愿常伴帝王身侧,做一枝永不凋零莲花。
同所效忠主人一样冷心冷情的国师都忍不住开口提醒说话的人:“陛下平日最喜辣手摧花。”
这已经是皇甫嵩极尽委婉含蓄后的劝告了,她希望难得让帝王退让的圣女换一个奖赏。
更何况君启何止是辣手摧花?
暴君之名流传帝国的皇帝陛下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看神官血流成河、屠戮圣殿。
况且这世上又哪有什么能永远不凋零花朵?万物盛开过后,终归是要归于寂静的。
落羽却不信,铁了心要去试试王座上尊贵者的心有多冷硬,是否冰冷到连她也无法融化。
举圣殿残余神官之力所一致推选出来的圣女,是她们寄予全部希望与憧憬存在。
生活暗无天日牢笼中的人,温柔称呼那个所有人共同养育出来的孩子为“落羽”。
她们说,你出生那日有如神赐,污水净化为清泉、伤口正迅速复原。
有来自远方天空白鸽为你衔来五彩花环,放于你襁褓中。
落羽,你是这么多年来圣殿诞生的最特殊神官。
若圣殿还同过去一般辉煌,你必定能够成为带领我们走向光明的教皇。
可惜你尚未享受作为圣女的荣耀,圣殿已走到荼蘼尽头,花开断头路。
落羽时常从特区狭小缝隙里仰望天空,猜测外面世界会是个什么光景。
那里也会有共同养育孩子长大的神官们吗?
还是说世界就是这方模样,没有童话故事里所说的蓝天、白云,有的只是一日比一日灰暗死寂。
这样的世界也太无趣单调了点。
受够特区日子的人听闻皇帝陛下巡视特区消息,叫来唯她是从神官,精心准备了一场她与塞西莉娅皇帝的初见日。
冒犯帝王后果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可和特区无聊透顶日子相比,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圣女从满天飞翔羽毛里降临闯入帝王仪仗,拨开重重金纱遮盖,一往无前伸出手——
和想象中丑陋老太婆模样不同,被无数人深深恐惧痛恨存在有着一张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尊贵脸孔。
被近在咫尺萦绕哀伤火焰的眼眸注视时,落羽恍惚中有感受到皮肉剥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