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身着血色婚服,停步于旧日夕阳里。
光芒穿过她高大瘦削身影,衣上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大片深褐色痕迹。
拥有能够回溯时间的力量,大多数人会用它去做到什么呢?
得到名利、权贵?
可她已是帝国金字塔顶端唯一君主。
又或是回到最幸福时刻?
君启短暂闭眼,很快再度睁开。
似乎并没有存在过。
……那再去看看君澜吧,去和她再说说话。
心念一动,时光溯洄。
天地斗转星移,不过闭眼睁开,君启已出现于几十年前宫廷外草坪上。
微风和煦,阳光炽热晒在皮肤上。
风裹挟湖泊湿润气息,吹来湖畔不知名野花馥郁芳香。
君启望向不远距离外那道熟悉到令她心碎身影,即将迈出脚步几次收回,几乎有落荒而逃冲动。
躲树荫下看书的人听见身后动静头也不抬,尚且青涩嗓音有浅淡抱怨:“你怎么才来?”
伴随这一句亲昵声音落下,她最后还是慢慢走向树下少年面前,坐去她身边。
“……抱歉,我来晚了。”
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的人回过头来,唇边两点红痣像极了小玄鸟漂亮红眼睛。
及地长发散落于身后,瞳孔所倒映出面孔是与自己如出一辙苍白。
君澜眉眼弯弯笑起来。
塞西莉娅的臣民们不管何时何地见到这位年轻帝王,她脸上总是带着宽和笑意的。
面对和自己同胞的姐姐尤甚。
君启就没有见过她垂头丧气模样。
哪怕是十八岁时死于圣殿教皇处刑、直到彻底闭眼前一刻,君澜惨白无血色脸上都含有淡淡幸福笑意。
卸下俗世间重担,她已去往极乐世界。
那里不会有阻止不了一切发生的废物姐姐,她不需要时刻殚精竭虑忧心自己会于何时死去。
灵魂离开身体刹那,君澜是只最自由小鸟,正慢慢飞向死亡怀抱。
感受到身边人沉重情绪,君澜伸手握住她冰凉右手,放进了一颗路边随处可见圆润石子。
“处理圣殿的事情不顺利吗?”
她将草地里零落花瓣夹进书封,拍拍君启肩膀安慰,“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总是把什么都推给自己。”
君启轻柔摇头,从随身衣兜里取出她从塞西莉娅各地搜集来宝石。
毫不意外,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人兴奋扑过来,抱住她手臂央求把这些全部给自己。
“……本来就是送你的礼物。”
她目光安静盯着一颗颗捡拾宝石的细瘦身影,情不自禁再一次问出那个早已知晓答案问题:“君澜,离开宫廷好不好?”
君澜正宝贝地把这些礼物全部藏进树下隐秘深坑。
那里有她专门存放对监视自己的神官们来说不重要、但她不能舍弃一切。
她闻言回头去看君启,过于相似外貌让两人对视时都有种照镜子错觉。
“我离开的话塞西莉娅怎么办呢?”
放弃王权,把帝国交给那些以火刑闻名、会定期向神明献祭贡品的神官吗?
“塞西莉娅交给我就好了。”
君启凝视君澜眼睛,阔别数十年,说出来的话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我是[时之二者]的天赋持有者,我拥有比你更多的容错机会——”
君澜打断她,“不要说这种玩笑话。”
她正色道:“塞西莉娅离了谁都不行,你的天赋适合去剪除圣殿羽翼,我帮不上你的忙,但可以稳居宫廷牵制那群想要篡位神官。”
十二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按住君启肩膀,说出来的话稚气又好笑,“不要害怕!那群老不死的我俩就是熬也能把她们熬死!”
“等到那些神官全部死掉,我就接姐姐回来一起过生辰好不好?”
宫廷外环境并不比宫内好到哪去。
以教皇为首的圣殿核心神官,想要对皇帝下手还得暗中找各种机会。
而君启于帝国各处所面对的圣殿分殿,分分秒秒都是置人于死地危机。
她大约是以为先于自己片刻出生、而不得不流落民间隐姓埋名的姐姐遭受圣殿创伤、产生了恐惧退缩心理。
君澜心中也满是愧疚,“如果是我先出生被送走就好了……”
这样,会不会她就能帮眼前人承担更多属于她的重量?
上一代塞西莉娅皇帝、两人的母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却不甘心帝国亡于她手从此彻底归属圣殿统治。
于是不顾病危身体利用遗迹生命树诞下新任帝王,再次延续与圣殿的抗衡争斗。
自从有记忆开始,君澜就已经知晓自己命中注定使命。
君启与她相伴而生,作为这个人行走于黑暗中影子负责见不得光一切。
其实不止是塞西莉娅离了君启不行,君澜也不能没有她。
幼时母亲早早过世,二人对于那个人模糊脸孔并没有过多记忆。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血脉相连温暖后所蕴藏巨大仇恨。
“固执要姐姐承担血脉里责任使命,却没有让你享受过一天王族该有荣耀……”
阳光下少年身影几近透明,是无数次梦中渴望却不能再相见梦幻朦胧。
“——我这样是不是有一点自私?”
回头眼眸里有隐隐泪光,大抵人鱼于海上化作泡沫时所留下珍珠便是如此。
君启仰望她,身躯几近垂入地底。
“尽管自私也已经自私了这么多年,以后也会继续这样任性要求姐姐继续……”
继续你的使命,继续我们的使命。
还没到结束的那一天,绝对不可以中途放弃呀……我知道这很困难,我知道你渴望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可我不能抛弃那些正受苦受难子民,她们存在的意义绝不是作为可供燃烧的香火。
“所以,和我一起去期待明天吧?”
君启久久无言。
……
没有明天了。
死在赤月审判里的君澜没有明天。
而未来的自己为逃避现实回到过去,妄图从中改变些什么。
时间是缠绕于她手中金线,只要君启想,她可以牵住其中一条时间线回到任意一个时间点。
可君澜未死亡时间里,她过去、现在都不可能答应自己、跟随自己离开塞西莉娅。
那么君澜死亡已是注定事实,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更改。
离开之前,君启擦去泪水问她:若有一天你为塞西莉娅身死,作为继承你意志活下去的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呢?
“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君澜撑住头若有所思,君启也没有催促。
任由风吹花落,潮湿水雾染上帝王乌发,凝结成一滴滴悬挂于蛛丝上水珠。
“若有一天我身死,那姐姐就替我杀尽世间一切神官吧。”
她笑着说出对这个年纪少年来说过于血腥话语,“我实在是,对神官厌烦至极。”
“……好。”
君启应下。
面前小小玄鸟随夜风一同飞离。
梦彻底消散。
黑暗再度笼罩行走于时间中的人。
她继续向前走,途经天之眸苏醒、赤月审判七日烬神官血流成河,她年少成皇。
再往前、向前,联赛冠军产生,拥有特殊天赋的东方璟等人获得帝王宠爱,进入宫廷与皇甫嵩一同参与隐秘实验。
“陛下想要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观星台上,作为天之眸选择的见证者皇甫嵩恭敬询问她。
“杀尽天下神官,能阻止诅咒源头、消灭这循环往复命运吗?”
星脉一条条串联成线,过去、现在,无数人命运汇聚于星空之上。
神血无法祛除,天赋注定降临。
命运早已注定。
“陛下想要的未来,是葬送整个世界。”
“……下臣已明悟。”
宫廷中涌入一批新人。
东方璟、方雪衣、周年、齐思远、司徒骊、九方亦……最初参与实验的这支联赛胜出队伍,得到了来自皇帝陛下的奇怪命令。
“好奇特的阵法。”方雪衣很有些惊讶,去问擅长旁门左道的齐家继承人齐思远。
“你知道这阵法吗?”
齐思远微笑摇头。
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帝王爱臣有意于心上人面前显摆,“这个呢,我恰巧知道哦~”
同九方亦一起整理资料的周年忍不住催促说话的东方璟,“别卖关子了!工作量巨大,早点想想怎么才能完成吧!”
余光瞥见方雪衣正看自己的东方璟立刻正色道:“这是以天之眸为阵眼所衍生出的强大阵法,一经开启所能产生的后果非常恐怖!”
“但是——”
等到周遭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东方璟才慢悠悠开口:“它还缺少最重要一环,那也是它最致命的一个弱点……”
帘幕重重,身影完全隐匿于珠链后帝王撑头不语。
皇甫嵩侍立一旁,同样耐心等待东方璟观测后的结果。
“阵法如果能成功开启,所能覆盖的范围粗略估计是整个世界……”
“可过于庞大阵法需要的启动条件也是我们无法想象恐怖,就算把整个世界翻遍也不可能会找到的。”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齐思远头一次正眼看与自己共事青年,“是因为你那奇特的天赋?”
东方璟朝她眨眨眼,笑容很俏皮,看得一众人拳头都有点硬。
“你可以这么认为。”
途经这个时间点的君启头也不回继续向前,将那个早已铭记于心答案抛之身后。
“因为开启阵法最为需要的,是来自一位真正神明的鲜血……”
举世界诸位天才之力,以天之眸为阵眼所创造出来阵法数年里不断完善、扩建,想成功启动的严苛条件也在逐渐降低。
降低到不需要完全的神明之血,只需要足够接近神明的存在、获得祂纯粹力量源头——一颗神之心。
“半颗行不行?”
发现陛下所给任务无法完成的诸人每天脖颈发凉,绞尽脑汁琢磨脱身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