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唯一的蜡烛正放在姜恒脚边,他一定能看到莱昂神父的状态不对。
莱昂的面部紧绷着,青色脉络在颈部和太阳穴附近依稀可见。
在他看来,莱昂神父站得一动不动,双手互相握住,一个很庄严的站姿,可惜放在地上的蜡烛照不到对方的面孔。
姜恒得不到回应,只能接着诵读,这些经文说难听点的,又臭又长,他的眼皮已经有些肿,昏昏欲睡,读到第二遍的中途,蜡烛烛光熄了,他松了一口气,趁着黑暗悄悄伏在地上放松肌肉。
哔哔啵啵的蜡烛点燃声再度响起,姜恒立马绷直身体,捧着经文,在中断的地方接着读。
难道他一晚上都这么读下去?那神父呢?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都不睡觉了?
莱昂神父依然站在他面前,端正站姿,一动不动,身旁的小桌子放着桦木细枝条,仿佛他一反抗,那枝条就会落到他身上。
姜恒读到第三遍时,什么屈辱的感觉都没了,他现在只想回到被窝里睡觉,诵读的声音也带上了哀切。
等到第二根长蜡烛也牺牲后,姜恒实在忍受不了,过去抱住了莱昂的左腿,凄凉道:“神父,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听你们讲话,我下次再也不这么干,不,没有下次……”
黑暗中,莱昂扶着他起来,哑声道:“西泽尔,好孩子,告诉我,你为何要窃听我们交谈。”
姜恒双腿肌肉麻麻的,借着莱昂神父的手臂起身,悄声说:“奈特老板是我的朋友,他的亲人失踪了,万一有回来的那一天呢?奈特老板的财富就这样被领主夺走了吗?神父,你看得比我清楚才对,这件事如果放到城市法庭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事情。”
莱昂目光深沉,静静聆听。
“西泽尔,奈特不值得你深交,他是商人,商人本性自贪婪,索尔·钱伯斯的贪婪胜过奈特·沃克,这是贪婪与贪婪的争斗,我们的职责是让那座酒馆,那座酿造作坊依然能够坐落在村子里,给村民们提供一份足以养家的工作。”
姜恒似懂非懂点着头,顺他的话道:“我知道了。”
“好孩子,今晚就在我这里休息吧。”莱昂扶着姜恒去往隔壁的卧室,这里弥漫着教堂那股安息香,有着淡淡的香草味。
姜恒一走进神父的房间,眼里满是掩不住的震惊。
这个房间的布局,他曾在因多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哈里森的家族豪宅里见过。
放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床,和他睡的客房的木板床更是一个天一个地,柔软得不成样。
姜恒扯了扯嘴角,坐在大床的另一边,莱昂从一楼上来,不仅拿了润喉的蜂蜜水,还捧着一块热毛巾,姜恒伸手想要接过毛巾擦脸,不料莱昂手一偏躲了开去,莱昂道:“我来吧。”
他的脸和手很快被热毛巾擦了一遍,水盆里的热水温度刚刚好,姜恒最后捧着蜂蜜水一饮而尽,喉咙总算舒缓了过来。
莱昂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盛着慈爱:“今天的事情请你忘了吧,西泽尔,以后离钱伯斯家族远一些,即使是信徒们,也应该保持距离,你是属于教堂的。”
“……圣咏呢?明晚还要继续吗?”
莱昂道:“五十遍,你今晚完成了三遍,明晚继续。”
姜恒的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出去。
“念在知错,跪诵就不必了,睡前念给我听就好。”莱昂补充了一句。
姜恒今晚睡得很沉,房间里点着安神的熏香,他一觉醒来,就看到莱昂神父已经穿戴好长袍,正在镜子前梳理头发,那头暗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端庄自持。
莱昂通过镜子和他对视了一眼:“今天达里安会把你后续的教务职事整理妥当,记得找他取这份条目,我暂时有事,无论你在教堂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找达里安好好商量。”
姜恒记得他偷听到的莱昂神父与领主的讲话,话中提到神父要去救济院待上一段时间,通过语气,这似乎是一件经常要做的事情,为什么?
“神父,那你呢?你是要去救济院吗?”
莱昂转过身,一双笑眼里并未有多少笑意。
姜恒静静望着他,莱昂道:“嗯,我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过晚上我会回来睡觉。”
姜恒疑惑地点点头:“是救济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救济院里的居住者都是外来人,需要□□化,这是所有村民都知道的事情,偶尔我也会感到一些疲惫,”莱昂叹了一口气,笑着说,“教堂的事情如果你忙不开,也可以找村民们帮忙……”莱昂列出了好几个家庭:“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会帮助你。”
教堂接待信徒的职责又落到辅祭达里安和他身上,乡村的教堂有时还接待起其他村的村民。
姜恒每天晚上都会遇到神情极为疲惫的莱昂神父,每次他都能从对方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渐渐入冬,外面已经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雪,银装素裹。
客房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蜡烛的烛光在轻轻晃动,这里布置了灵性之墙。
姜恒想了一下,下个月也快到了,是尼古森·摩根回因多的时间,他是时候该处理和尼古森相关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