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是非要在汇商上班不可吧。”赵可可这次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明明就不是你的错,大家却都要把责任怪到你身上。”
“说什么呢,什么大家。”岑宁努力辩解,“我哪有那样的工作能力,还能影响到大家,最多也就是小满的心腹大患而已。”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岑宁还努力笑了几声。
“我听David说了。”赵可可完全无视岑宁的插科打诨,“很多人都觉就是因为你在尽调期间非要追究账目问题,才导致现在大家加班加点的冲刺,工作量翻倍。”
岑宁什么都还没有说,赵可可却露出义愤填膺的态度,“因为做对了一件事却被所有人孤立,这样的部门有必要呆下去吗?”
赵可可尽管一向天真单纯,但有时候他的过份纯粹还是会让岑宁有些意外。
一点城府之心都没有,他在明争暗斗的赵家要怎么独善其身。
“我也没有被孤立啊。”岑宁硬着头皮解释,“我本来就不太会去应付人际关系,我真的很羡慕你这种天生热情的性格。”
虽然是为了搪塞赵可可撒的谎,后半句却是岑宁的真心话。
“你有什么一定要留在汇商银行的理由吗?”赵可可追问,“我爸爸说只要你愿意,公司可以立刻和你签入职合同。”
“赵董事提到我了吗?”这倒是让岑宁觉得十分意外。
是什么情况下赵董事会主动和赵可可聊到自己呢。
“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起来的。”
“怎么问的?”岑宁故意说道,“居然赵董事还记得我啊,虚荣心都要爆炸了。”
“别爆炸了,他就是随口说的,也没有很隆重。”
赵鹤鸣可不是那种下班后回到家会摸一摸乖巧的儿子的头,和蔼的问,今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呀,要不要和爸爸聊一下——这种普通家庭里的温和父亲。
在赵家,赵鹤鸣是不折不扣的权力中心,家里的每一次餐宴,餐宴上赵鹤鸣每一句话一定都包含着意义。
要么是他要了解什么。
要么是他要得到什么。
一个人掌控着千亿商业帝国,他在任何以他为中心的场合都会是帝王。
他的孩子们只是他延续权力的工具。
车已经在小区门口停下,赵可可却不给岑宁开车门。
他非要岑宁给他一个答复不可。
“只要有我在,你在鹤鸣资本一定会比在汇商舒心得多。”赵可可很诚实的允诺,“虽然我在我们家的公司也没有多大的话语权,但是担保一个朋友的能力我还是有的。我是赵鹤鸣的儿子,至少中层会给足我面子。”
“是赵董让你来说服我从汇商离职的吗?”
岑宁觉得今天不说服赵可可,他是不会甘心的,便干脆直接开口问到。
“你都没入职呢。”赵可可提醒,“毕业证都拿到手几个月了,还在做实习生,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吗?”
“公司里做三四年实习生的也大有人在啊。”岑宁说,“他们也不是专门针对我。”
“我承认,汇商的名声是要比鹤鸣资本响亮。可受益都是董事会花大价钱维系的高层,和你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不定哪天我就做成了高层呢。”
“醒醒吧,别做梦了。”赵可可毫不犹豫的戳破了他的美梦,“投行你还不清楚嘛,嫌贫爱富的地方。”
岑宁装作心酸的叹了口气,“没有出生在罗马是因为我不想吗?”
“现在给你踏上通向罗马的机会你又不珍惜。”
岑宁无奈的笑着说,“我没有不珍惜,可就算要去罗马,我也不能把做到一半的工作丢下自己跑走吧。”
他对看起来有些失望的赵可可说到,“你说的我会很认真的去考虑,不是敷衍你,我说的是真的,但是在考虑之前,我要先把小满交给我的工作踏实的收尾。”
连续奋战将近五十多个小时,印尼项目团队的成员精力被抽得干干净净,他们在这边的竞对公司负责人伙同了当地高层,以自己割肉放血的方式逼汇商离开这块地方。
坑在招标的时候就挖好了,他们针对的不仅仅只是汇商,已经有几家国际性金融公司放弃与他们在此地的斡旋,认为投资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测算出的收益是否能安稳落袋并不显得明朗。
虞向明了解这边项目的难处,仍然坚持继续推进下去,他告诉负责人,汇商和那些已经成立百年的大金融机构不一样,他们现在还没有挑选项目的资格,项目再难也要咬牙去啃。
负责人为难的解释,不是他的退伍怕苦,是这边政府的官员铁了心要和他们做对。
政府部门不配合,汇商的负责人就是在与国家机器对抗。力量悬殊,看不出胜算在哪里。
虞向明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难,可东南亚板块是这几年汇商的战略核心区,也是他作为行长推行的最重要的工作目标之一。
东南亚过去只认美国,欧洲的大机构,亚洲也有些的金融机构尝试去闯,最后都不得已,灰头土脸的离开,现在汇商想要进去分一杯羹,那些坐稳的老牌资本怎么可能客客气气看着他们占据自己早就瓜分好的地盘。
可项目有多难,报酬就有多丰厚,敢带队来此地破局的勇气靠的就是异常高额的奖金。
重金之下必有莽夫。
被虞向明相中的负责人一定是胆识与能力都无可挑剔。
可就算万能之人,面对孤立无援的局面也只束手无策,虞向明到印尼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出一份项目白名单,联合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一些在政界升迁的官员,一些在竞标就出局的对手,这些都可以利用。
商界永恒不变的真理是利益交换,盟友与对手也总是不断在转换。
虞向明让负责人先安排同事们吃饭休息,他点了几个高层留下来开了短会,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负责人告诉他已经通知了厨师准备好晚餐,是不是现在准备起菜,虞向明点头示意,然后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大家辛苦,好好休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负责人诧异的问,“虞行长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虞向明摇了摇头。
他要去找当初和他们一起竞标印尼,争锋相对,打得不可开交的另一家银行的负责人,任总。
任总见到他还有些意外,一边握手一边自嘲,“虞行长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这家银行已经在印尼项目里彻底出局了。
任总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干净,明天一早他就会带着自己的败绩离开这块让他留下众多的不甘的国家。
虞向明很自然的坐下,“我都快成笑话了。”
银行派驻的一部份员工已经撤回,这位负责人的副手也不在身边,他招待虞向明的只有冰箱里的几瓶矿泉水。
任总不客气的挖苦,“争赢我们又怎样,现在下场还不是一样的惨。”
虞向明知道他心里有怨气,不是对汇商,是对这个国家对外资银行的态度。
现在汇商的处境换做是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换个地方聊吧。”任总手里拿着车钥匙,“烟也抽完了,我要上街一趟。”
虞向明摸出自己的烟盒扔给他,“你这里的电话可以用?”
任总从烟盒里拿出一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打火机,“随便用。”
虞向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他让管家告诉岑宁,回来后打到这个号码上。
简单几句就说完,虞向明挂了电话自己也抽了根烟,“有空聊一下你们当时竞标的情况吗?”
“你在等谁的电话?”对方吐着一口烟,“我听传闻说,虞行长最近在筹备婚礼?”
“胡扯。”
虞向明饶有兴趣的从茶几上摸起一副火柴盒,应该是从哪家娱乐会所拿回来的。
印尼的夜生活太匮乏了,大家能够选择的消遣方式实在局促。
“住你家?”任总猜测着虞向明电话那头大概是什么人,虞向明却完全不懂意思的反问,“什么住我家?”
任总用牙齿咬着香烟过滤嘴,对虞向明的遮遮掩掩很不满意,“虞行长,你来找我了解的算得上是商业机密,我打听一下你最近的感情状况你嘴都这么严,咱们还怎么聊下去。”
虞向明三十五岁,单身,并且没有任何花边传闻。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一点感情经历也没有,只觉得他是有手腕,会隐藏。
这位亦敌亦友的对手也好奇,刚才听完虞向明和管家的聊天才会感觉惊讶,感情史空白的虞向明尽然正在与人同居。
虞向明回过味,对方恐怕误会他偷偷出来电话约会情人,“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他解释,“公司出了点事,我现在内忧外患。”
“公司出事给管家打电话,这倒是第一回听说。”任总挤兑起来一点不客气,“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什么?”
亦敌亦友的对手评价往往是最直观最犀利的。
“书读太多,不接地气。”对方刚灭一支烟接着又抽一支,“这种事不都是人之常情,情人大家都有,你怎么好像还很不好意思一样。”
“我真的不是。”
虞向明这回真是有口难辩,任总却觉得虞向明的遮掩实在显得为人局促,不够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