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又朝着他笑了笑,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又下雪了,宋岩堂也难得沉闷了起来,“哎,这群孩子太可怜了,我都不忍心了,咱们还能做些什么?”
黎梁之拍了拍他的肩膀,“送物资,陪伴。”
陆鸣川犹豫再三开口:“小可说的跟小力说的差不多,都是分数越高越容易被领养,但有个点很奇怪。”
黎梁之转头问他:“哪方面?”
“领养这回事不应该看家长想要什么样的小孩子吗?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应该都更喜欢……”他闭了嘴换了种更加温和的说法:“小可的年纪有点大,福利院这么多低龄小朋友,大家怎么会这么笃定他最近两周就会被领走呢?”
黎梁之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盯着陆鸣川,脑袋里嗡嗡地响着,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宋岩堂摸摸脑袋,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照你这样讲,除了年龄大这件事有些奇怪,还有就是他们的说法,分数越高越容易被领养,可是领养最主要还是看领养人啊,福利院只能提供选择和推荐,并不能决定啊,但他们每个人都那么笃定的确定,只要分数高就一定会被领养走。这说明——”
“说明他们一直是这么被领养的。”黎梁之接过话头,“所以孩子们深信不疑,但是领养人真的这么尊重福利院的意见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丝淡淡的恐惧笼罩了他们的思绪:事情的真相真的是所谓的领养吗?
“哦对,还有——”陆鸣川看了看他们又接着说道:“姚院长说小可爱跑出去玩所以才跟着周师傅,但小可分明告诉我说,姚院长让他去给周师傅送些东西所以才被迫出去的,甚至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都有这些任务,所以我们才看到下午大一点的孩子都在外面,一直快到饭点才回来。”
宋岩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今天在院子里跟孩子们闹了一下午,一直觉得这是个苦是苦了点、但还算暖和的地方,现在竟然分不清是这群福利院的孩子可怜还是路边乞讨的乞丐更加可怜。
黎梁之掏出手机,拨给连枝。
“连队。”他简要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晨光福利院和小可差不多的孩子一直在被姚院长安排往外送东西,主要对接人就是老周他们。
“我觉得你们应该细查这件事。主要是看福利院附近拾荒者的日常行径路线,老周收到物品后又将那些东西送给谁?”
那头静了两秒。
“好,我知道了。”连枝说,“老周这边我来查,你们如果明天还去福利院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注意安全。”
“好。”
挂了电话,黎梁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
陆鸣川和宋岩堂都立在路灯下,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两个人眼神中只有凝重和不安。
连枝此刻正在支队会议室里和秦峰桓一起看派出所刚送上来的非正常死亡案卷,几天前,禁毒支队跟南巷、城西几个派出所打过招呼:辖区内凡有拾荒者非正常死亡,先报上来。当时只是备一手——干这一行的都知道,有些线索,最后只能从死人身上找。
今天报上来的,一共有四份。
四个人,都是这一片常见的乞丐。法医的尸检报告写得很干脆:低温致死,无外伤,无他杀痕迹,属正常死亡。派出所也去了现场,没有挣扎,没有翻动,没有疑点。
唯一的异常,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
连枝把四张现场照片一张一张摊开。
照片上,那四个乞丐身上被打理得板板正正,穿着半旧但很干净的衣服,裤脚也很平,甚至穿着一双还未沾满泥土的新鞋。
她盯着那几张照片,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秦峰桓的烟抽得很凶,一根接着一根,他也听到了连枝的那个电话,也看到了这些非正常死亡案卷。
一个在雪夜里冻死的人,还会给自己这份体面吗?
连枝最终没有放过这个线索,她和秦峰桓简单对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城西派出所。
“帮我查一下这几个人死之前,最后接触过谁。”
……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已经站在晨光福利院那扇铁门外面了。
黎梁之叹了口气,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社会实践时间也已经做满,可除了第一天的那点发现,他们仍然什么都不清楚,不明白小禾对于分数的不屑,也不明白小可对于领养的笃定。
这些疑惑时时刻刻盘绕在他们心头,但他们也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在专案组会议上时连枝也劝过他们:“或许是想太多了,有时候接触信息过多就会觉得每一条都是线索,实际上只不过是普通发生的事件而已。”三人明白连枝和秦峰桓如今肩上的压力,二人确实抽不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关注福利院。
派出所报上来的四起拾荒者非正常死亡案件,最终锁定四人最后接触的人均是姓周的老乞丐,但走访过街巷后发现与他们想的远不相同,他们的死亡确实与老周无关,而老周反而是最后为他们留存一份体面的人,是老周亲自为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和鞋袜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更让三个人意外的是,这一片几乎所有的拾荒者都在替老周说话。
“老周是个好人啊,替我们找点活干。”
“老周是我们的大哥,要是没有他,只怕我们死的弟兄更多。”
“老周替我们留着做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平常我们要不到钱、要不到饭,都是靠他帮扶。”
“就那个快死的残疾人,那个聋哑瞎子,也是老周捡着了,愿意给他一口饭吃,不然早死在哪个角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