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还在弦上悬着，忽然就落不下去了。

扇子停了。酒杯举在半空。

原本欢腾热烈的沙龙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后退了半步，将空地留给那位神色肃穆的圣卫骑士，以及从人群深处徐徐走出的东陆少女。

阿德里安有些焦急地给达里安使眼色，可这位年轻的骑士却完全视若无睹，将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死死锁在了林策身上。

“林策小姐。”达里安微微欠身，语气克制，却依然难掩硬朗与质问，“听闻落石商会也是从同属北境的黑石城来的，您和您的同伴应该比王都的任何人都要清楚，北境的冬天有多难熬。”

这番问话掷地有声。

几位贵族夫人尴尬地互看了一眼，紧握着手中的蕾丝折扇，也有人掩面窃窃私语，有些不悦这位直愣的骑士扫兴的发言。

林策走到莱昂身侧，她先看了一眼托盘上展示的暖手宝，才转向达里安，向他微微颔首：“达里安副官，你说得没错，北境的骑士确实比在王都参加沙龙的客人更需要取暖。”

她没有反驳，反倒让达里安微微一怔。

“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下，您认为这些暖手宝应该优先提供给圣卫骑士团，是因为骑士们需要随身取暖，还是因为您认为，落石商会不应该先向贵族出售这种产品？”

达里安皱了皱眉。

“两者都有。”他坦率地回答，“骑士们在城墙上巡逻，在营地外值守，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夜。倘若这种东西真的有用，我不认为应该让它先成为贵族们的玩物。”

这句话并不算失礼，但确实让人不快。

林策没有急着回答，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圣卫骑士团目前在北部防线上，驻扎着多少名骑士？”

达里安没有犹豫：“要塞主力连同十二个极寒前哨，有三千名。”

“三千名。”林策点了点头，“ 不计较任何的研发成本，只算黑晶的费用，那么一个骑士过冬也需要两枚金币。”

林策直视着达里安的眼睛：“三千套，需要整整六千枚金币的净投入。这还不算将这些东西通过重重雪山护送至大裂谷前线的损耗与运费。副官阁下，请问圣卫骑士团，今天能立刻掏出这笔现款吗？”

达里安的脸色猛地一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策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继续抛出问题：“即便我今天以圣人之心，把所有的东西都无偿捐赠给圣卫骑士团。那黑石城的众多矿工，工坊，铜匠，他们又该跟谁去要自己过冬的金钱？又靠什么来养家？”

全场贵族彻底安静了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达里安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身躯微微发颤。他原本主张的正义，在面对这套极其严密的商业与生产逻辑时，显得如此幼稚与苍白。

林策的神色缓和了下来，语气平静而温和：“副官阁下，纯粹的慈善救不了军队，圣洁的大义也养活不了落石村。”

林策转过身，伸手拿起展示桌上的暖手宝：“这款产品是为日常生活设计的，方便随身携带，也适合短时间握在手里取暖。但它并不是为北境的驻防环境设计的。骑士需要的可能不只是暖手，还包括长时间值守时的持续供热，以及营地和岗哨的取暖。”

“事实上，”林策继续说道，“我已经为圣卫骑士团设计了另一种取暖设备，与今天展示的暖手宝不同。它是针对骑士团的实际需求设计的，后续还需要根据使用环境进一步确认具体安排。”

她停了一下，才补充道：“这件事，我已经与长公主殿下谈过。”

这句话落下之后，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林策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达里安：“所以，副官阁下，如果您关心的是北境的骑士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真正适用的取暖设备，我很愿意听听他们实际遇到的困难。毕竟，只有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才能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扫了一圈现场的众贵族：“正是因为今天诸位夫人和阁下们花费的金币，会有一部分变成帝国的税金，会直接来供养北境的圣卫骑士团。还有一部分，则能让商会能够继续支付工匠报酬、采购原料并投入研发。今天诸位买下的是一件可以握在手里的暖手宝，而我们希望，能以此为起点，为北境的骑士提供更适合他们的取暖设备。”

大厅里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随后，稀稀落落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有人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露出了颇有兴味的笑容；也有几位贵族夫人重新拿起展示台上的暖手宝，仔细端详起那些刚才还只是被当作装饰的花纹。

刚才还因达里安的质问而觉得购买盲盒有些虚荣的贵族们，此刻也重新挺直了腰板，神情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我原本就打算买一枚。”一位年长的贵妇对身边的人说，“现在倒是更有理由多买几枚了。”

另一边，几名商人已经低声谈论起林策提到的下一阶段研发。对他们而言，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贵族们是否愿意为北境骑士多买几件暖手宝，而是落石商会已经开始考虑军需设备，并且有意将这件事做成一门能够持续经营的生意。

达里安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依旧严肃。

他走过去对着林策行了一个干脆的骑士礼：“林策小姐，我承认，我此前没有考虑过这些设备的生产成本。但北境的需求同样不能等到商会有余力时才被想起。如果您确实已经开始设计适用于驻防环境的设备，我希望能尽快与您讨论具体的需求。”

“这没问题。” 林策回答得十分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