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院子里铺着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泛白,但每隔几步就能看见石板缝里嵌着细长的铜管,接了井水循环流过,把路面的温度降下去好几度。
两旁的香樟浓阴如盖,枝叶间垂着几幅半透的竹帘,用工字铜钩挂住。竹帘随风轻轻晃荡,把日光滤成淡青色,投在地上像水波。
林予默被傅斯瑾牵着,沿着小径慢慢走。他的手指修长、微凉,扣着她的力道很轻。
“热吗?”他侧头问。
林予默摇头,看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成瘦长的一条。
傅斯瑾抬手,替她将鬓边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瞬间,两人均一怔,然后同时红了脸。
“你的头发......”他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林予默不明所以地“嗯”了声,抬手摸了摸头。小指指节碰到一小簇黑发,卷翘着弹了两下,她这才知道傅斯瑾想说什么。
“我的头发天生就是卷的,像炸开的米花一样,打理起来很麻烦,所以平时都会梳起来。”
傅斯瑾听着,目光落在她发间。她的头发总是盘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原来是为了掩住那一头天生的鬈发。他从前竟从未留意过这一点。
此刻那几缕弯曲的碎发还在轻轻晃着。他试着想象她说的“炸开的米花”,唇角不由得微微一动。
林予默捕捉到那一抹笑,不高兴地轻哼:“你干嘛笑我!”
傅斯瑾重新牵起她的手,晃了两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没笑你。”
藤本月季爬满了矮篱,几朵将谢未谢的花垂着瓣,红得偏紫。
石子路尽头连着回廊。傅正从客厅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秘书。他步子迈得很快,秘书落后半步,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视线隔着一片草坪撞上。傅正看见二人,脚下顿住,眉宇间一片阴鸷。几秒钟后他才别开眼,弯腰坐进停在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
林予默侧头看傅斯瑾。他表情平静,但牵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
“你爸爸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轻声问。
傅斯瑾沉默了两三秒:“没事。走吧,去看看木桥那边的睡莲,应该还开着。”
不远处汽车引擎发动,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蝉鸣吞没。
林予默觉得有些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她没再问,由他牵着往池塘方向去。
水声潺潺,带走了大半暑气,踩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缕凉风从脚踝边掠过。睡莲果然还开着,白色的花朵浮在墨绿叶子中间,露出淡黄的蕊。
傅斯瑾在木桥中央停下,两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水面。
林予默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是往下沉的。她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问,他大约还是那句“没事。”
那就和他一起做点什么吧。
莲莲说城隍庙附近新开了一家茶楼,请了说《红楼梦》的先生,傅斯瑾好像提过一句想去——不对,说想去的好像是她自己。
林予默挫败地叹了声气。
仔细回想,傅斯瑾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她提议去划船,他说好;她提议去看电影,他说好;她提议去江边走走,他也说好。而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真的想去。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对傅斯瑾知道得并不多。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其实说不太上来。
对了,傅斯瑾喜欢画画!笑容重新回到了林予默脸上。回头该去打听打听,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画展。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夏天还没结束,对不对?”
“唔?”林予默一怔,回过神转向他。
傅斯瑾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看明白了,脸上一下子热起来,点了点头。
南莞柠循着石子路找过来,远远就看见木桥中央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红着脸的,正是昨天三更半夜打电话把她吵醒、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她的林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