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死了？”程途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火！是火！”婆婆双眼发亮，那团火像是从记忆深处一路烧穿岁月，烧进了眼底。她忽然坐直身体，脊背挺得僵直，两只手紧紧攥住程途安的双臂，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你听见了吗？他还在喊。小夏，小夏……”

程途安心里一阵发寒，用力抽回手臂，往后退了几步。

婆婆眼里的火光倏地灭了，转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望着几步外的程途安，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哀求：“途安，我的名字叫乌巴夏，是彩色鸟儿的意思。我来自赫里古族·乌克丹部落，我们族的人能感知自然界的万物，水、泥土、植物……我们可以借它们的力量，做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

程途安怔怔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不回答，你便不追问。你这样信我，我早该把一切都告诉你。”

程途安裹紧身上的袍子，目光缓缓扫过整间花店。

冬天的山茶，秋天的木芙蓉，夏天的栀子，春天的金盏花。它们各开各的，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从前她赞叹，此刻却有些看不惯这份热烈。

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水晶石，石头不会说话，可它们也是活的，守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想起这些年问过的每一个问题，关于婆婆的名字、生辰，关于她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段拥有一家花店，以及为什么收养自己等等。婆婆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任何一个问题，总说一切都是命，是缘分。婆婆就这样轻而易举打发了她，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答案都可以被这几个字兜住。

现在婆婆倒是愿意说了，可她却忽然不敢听了。程途安呼出一口气，发现连那口气都是抖的。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多到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叫乌巴夏，是赫里古人。今年九十七岁。”

“你……你……”程途安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

婆婆看着她，微微一笑，将手伸了过去。那只手关节凸起，皮肤松垮地裹着骨头，青筋从手背蜿蜒至手腕。

程途安肩头微微一缩，忽然不知该不该去握。犹豫片刻，她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婆婆的掌心干燥、温热，和从前无数次牵着她穿过弄堂时一样。

两人朝花圃那边走去。程途安的步子有些僵，走得不太稳。

乌克丹部落栖息在邙山余脉深处一片叫青岩坳的谷地，这里的人一年到头只做三件事：种粮、采药、晾晒。

十八岁那年，乌巴夏头一回被外祖母带到城里的药材商那里，帮着拣药、扎捆，忙了一整日。城里真热，也真热闹。她对外祖母说，不想回去了。族里没强求，只给了一句话：要走可以，但不许再回谷。

她凭本事在街边卖花，被沈府的管事看中，让她每半个月往沈公馆送一回。第二次去，她在花房外头碰见了刚从学堂回来的沈静安。沈静安露出和煦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乌巴夏也微微颔首，随即垂下眼帘，继续摆弄手中的花。

之后每回去，沈静安都要跑来问一问花的名字和讲究。再后来，有一回下大雨，乌巴夏没带伞，抱着花筐站在沈府门廊底下等雨停。

沈静安看见了，撑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说送她到巷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到了地方，他的左肩湿了半边，乌巴夏的花筐却连一片水渍也不曾沾上。

“你们在一起了？”程途安问。

婆婆嘴角牵了一下，眼眶里盛满泪：“可是他们家里不同意。”

“所以……他殉情了？”程途安又问。

婆婆摇摇头。

沈静安在柴房里放了一把火，又托人弄来一男一女两具尸首，想让沈家人以为他们两个死了。火势一旦起来，他就会带着乌巴夏从后门离开。火车票都买好了，他们计划往北边去，再也不回来。

“要不是我落了东西，非要回去取……”说到这里，婆婆的声音抖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下来，“那时火已经烧大了，沈公子跑回来找我，房梁烧断了，正好砸在他身上。”

“他死了。”

“是啊，他死了。沈家替他办了丧事，排场不小。”婆婆抬起头，两道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那两张车票我到现在还收着，没退，也没用。”

程途安斟酌片刻，问：“你不能让他起死回生吗？你不是可以让枯萎的花……”

“那是花，”婆婆打断了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花和人怎么能一样呢？我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能量？”程途安不说话了，垂着眼，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你收集彗星的能量，难道是为了……”她没有再说下去。

婆婆眼底的光变了，先前的伤感褪去大半，残泪之下，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是啊，我是为了回到过去，救他。”她顿了一下，视线从程途安脸上滑开，落向别处。“我要和沈静安，再、续、前、缘。”

这句话像一道被念过千百遍的咒语。程途安的双眼因惊恐微微睁大，像是被那四个字砸懵了。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如何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