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叩响时,程途安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她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紧接着是朝她走来的脚步声,最后是托盘被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她没动,反而攥紧被角往墙角缩了缩。不管是顾家的哪个下人,还是那个凶巴巴的顾折言,她现在一概不想搭理。
忽然,一只大手探进被窝,扣住她的手腕往外一带。程途安整个人被拽了出来,棉被滑落堆在腰际,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像鸡窝。
“起来吃饭。”顾折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的表情依旧不耐烦,但语气比下午缓和了许多。
程途安沉着脸不回答,饿了一下午的肚子这时却不争气地响了。她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挪到桌边,端起碗埋头吃起来。没吃两口,喉咙便一阵痒。她偏过头,拿手背挡住嘴,咳了几声。
正吃着,门口又响起敲门声。顾折言起身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少爷,夫人让我来问八月末去海边的事,您看哪日起程方便?”佣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随便,他们定就好。”顾折言说,“对了,你统计人数的时候记得把南小姐也算上,她也去。”
关好门,顾折言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望远镜,低头把玩着。
程途安从碗里抬起头,问:“今天是几号?”
顾折言双脚一蹬,连人带椅向后仰去,仅靠两条后椅腿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悬着。“八月二十。”他懒洋洋地应了声。
程途安在心里算了算,从她住进来那天起,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不行,我要回家了!”她猛地站起来,起身时膝盖撞到顾折言的椅背。椅子向侧边歪去,某人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程途安!”顾少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冲她喊。
程途安像是没听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帽子一盖,往外跑去。
顾折言烦躁地捋了捋头发,想了想,还是追出去。
——
摊贩们正陆续收摊,有人把竹筐往板车上搬,有人弯腰解布棚的绳子。陈伯的水果摊不偏不倚横在花店门口,把本就不宽的入口堵了个严实。程途安过去的时候,他正慢悠悠往筐上盖油布。程途安往哪边挪,他就把手里那根杆子往哪边支。
顾折言从后视镜里看到,熄了火,推门下来。“缺不缺德啊你。”他语气散漫,态度却不客气,直接上手把那挡路的东西往旁边拨了拨。
陈伯横了他一眼,不知嘟囔了句什么,闷头继续收拾。
程途安侧着身子从缝隙间挤过去,摸出钥匙开锁。顾折言正要抬腿跟进去,那扇门却在他面前“啪”一声合上了。
顾某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沉着脸转过身。经过陈伯身边时,听到“嗤”的一声笑。他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抓住竹筐的边沿往上一掀。桃子和香瓜骨碌碌滚了一地,竹筐翻了个底朝天,扣在陈伯脚边。
陈伯“哎哟”了一声,骂人的话还没组织好,引擎声已经载着怒火中烧的顾家大少爷消失在街角。
*
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一丝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积了灰的地板上。挂钟闷声走着,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程途安在屋子最里头的角落里找到了婆婆。婆婆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歪着。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有一缕散落下来,无精打采地垂在耳侧。
婆婆的脸是灰的,眼皮耷拉着,嘴角的纹路陷得很深。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程途安觉得她像一只落在雪地里的鸟,翅膀还微微张着,却再也飞不动了。
“婆婆,”程途安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婆婆的手臂,“你怎么了?”
钟摆声一趟一趟荡过来,灰尘在微光里浮沉。
“还是没找到是吗?”程途安的语气又柔了几分,“没事的,再继续找就好了。下次你可以带上我,我帮你一起找。”
婆婆的眼皮动了动,很慢,像一片枯叶被风掀了一下。
“我的名字,叫乌巴夏。”
程途安微微一怔。
“可他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婆婆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从记忆深处慢慢渗出来的,“他对我说,要不,你跟我姓吧,就姓沈,叫沈夏。他就管我叫小夏。”
说完,婆婆嘴角微微一弯。她的视线落在程途安脸上,可程途安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小夏,”程途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可爱。”
“对了,婆婆……”她迟疑了一瞬,“我想问问你,关于我的眼睛……”
“眼睛”两个字刚落地,婆婆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定定地望着程途安。“他说他会永远喊我小夏,哪怕我老了,头发白了,他还是会喊我小夏。他说,等他叫满一百次,就娶我过门。可是,”她的音量忽然低下去,带出沙沙的尾音。
“可是什么?”
“那个夏天还没过完,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