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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平反不是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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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之点头。

“答得好。”

翩然耳根发热,转身替林霜添菜。

“都闭嘴。”

酒过半巡,话慢慢少下来。

林霜问段延奇:

“彻底平反以后,最想做什么?”

众人都以为他会说整军、练兵或者重回风度深渊。

段延奇却道:

“先去还三顿饭钱。”

“逃亡时欠的。”

胡大问:

“店还在吗?”

“一家倒了。”

“一家换了掌柜。”

“最后一家老板说根本不记得我。”

“那怎么还?”

“倒了的给他女儿。”

“换掌柜的照当年价留在柜上。”

“不记得我的,我再吃一顿,重新欠一次,再当场付清。”

林霜笑道:

“这账算法像大司农教的。”

段延奇摆手。

“她算天下。”

“我只算肚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铃。

米娅领着几名民驿骑进门,身后还跟着卫清晏。

米娅肩上落着一路风尘。

进院第一句话便是:

“西南商路新契送到了。”

“谁说有宴?”

卫清晏慢悠悠道:

“城里半座熟人都往这里送吃的。”

“再猜不到,便显得我做暗线多年毫无长进。”

米娅白他一眼。

“你不是来吃饭?”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卫清晏把一份契书放到她面前。

民驿、商路探讯与紧急转运,从今日起正式脱离卫氏私人暗线,改为独立商驿。

路线、工钱、伤亡补偿与退出条件全部公开。

米娅掌一半路权。

另一半由三处商会轮值。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与卫清晏私交深,便私自调动全线骑手。

米娅逐页看完。

“公事?”

“公事。”

“那你为何亲自送?”

卫清晏看着她。

“因为另有一句私话。”

院中忽然安静了些。

段延奇立刻端起酒,摆明了准备听。

米娅倒不躲。

“说。”

“以后你走哪条路,不必向我报。”

“但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卫清晏难得没有拿笑遮掩。

“不是喜欢你的路。”

“也不是喜欢你替我送过多少消息。”

“是喜欢米娅。”

“会把糖袋藏密信、骂我笑得像卖人,也会在所有人以为她只会吃时,先记住退路的米娅。”

米娅盯了他片刻。

“喜欢我,有没有期限?”

“没有。”

“那不行。”

“为什么?”

“没有期限的契最容易赖账。”

她从桌上取笔,在契书背面写:

私下相处三个月。

三个月后,双方重新确认。

任何一方可提前终止,不影响商驿公事。

卫清晏看完。

“感情也要复议?”

“权力、银钱和喜欢混在一起,最容易算不清。”

“我觉得很好。”

米娅把笔塞给他。

“签。”

卫清晏真的签了。

米娅收起契书,抬手勾住他衣襟,在所有人面前亲了一下他的唇。

很短。

却把一向从容的卫二公子亲得彻底怔住。

“第一日。”

她道。

“三个月以后再算。”

段延奇第一个拍桌大笑。

卫清晏回过神,指腹碰了一下唇。

“米姑娘。”

“嗯?”

“这种条款,可以提前续吗?”

“不可以。”

“那三个月似乎太短。”

“表现不好,一日都嫌长。”

米娅牵走半斗,坐到最远一桌。

半斗闻过卫清晏衣摆,毫无兴趣地转身去找烤鱼。

众人的笑声一直传到院外。

温书是在席将散时才赶来的。

他仍旧缩着肩。

怀中抱一只比本人更紧张的卷匣。

如今他在公开档库做校录,专管原件、拓本与页码对应。听说众人聚饮,本来走到巷口又退回两次。

最后想起当年那句:

这次怕的是他们死,不是我死。

才硬着头皮进门。

卷匣里,是礼部旧案最后一页补录。

证明莅王李清远死前,曾两次反对礼部截断北境粮路,也曾要求所有战时征粮不许打白条。

温书把卷递给翩然。

腿仍然在抖。

“我从前怕死。”

“后来不太怕了。”

“现下更怕把页码抄错。”

钱贵与他当场核了三遍。

确认无误,段延奇给他倒一整碗酒。

温书只喝一口,便呛得满脸通红。

院中又笑成一片。

第二日,段延奇酒醒以后去了旧刑部。

牢房已经依新律改过。

审讯与关押分开。

病囚、女囚与未决犯各有独立监舍。

所有收押都必须在门外木牌写明罪名、时辰与承办官。

他找到自己当年的牢。

铁栏仍在。

墙角却多了一扇通风小窗。

新狱丞认出他,忙问:

“段帅要不要把这里改成蒙冤纪念处?”

段延奇骂道:

“牢就是牢。”

“纪念我做什么?”

“冬天把被子发厚些。”

他掏出一袋银,想给囚衣添补。

狱丞依规不肯私收,只让他捐入公开囚衣账。

段延奇在账上写下姓名。

想了想,又划掉。

改成:

一个住过这里的人。

陈砚听说后笑了半日。

“总算学会不让全天下都记他。”

结案宴散到二更。

段延奇与胡大醉得走不直。

何意之一手一个,把两人送上车。

右臂旧伤已经能够稳稳托住成年人的重量。

翩然站在门边。

“还疼吗?”

“天冷偶尔疼。”

“照实回了?”

“照实回了。”

胡大的车走远后,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何意之问:

“今日算什么?”

“九十二卷结案宴。”

“还有多少卷?”

翩然望向书房里永远不会空下来的案架。

“新的不算。”

何意之把最后一只酒杯洗净。

“那明日再算。”

翩然从身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

“明日再算。”

旧人归来,不意味着旧痛消失。

只是痛不再只把人推向牢狱、逃亡与死亡。

它也能变成一张判牍、一笔应当归还的赔银、一份真正领到手的俸禄。

或者一顿人人都曾以为自己活不到今日、如今却终于喝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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