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之点头。
“答得好。”
翩然耳根发热,转身替林霜添菜。
“都闭嘴。”
酒过半巡,话慢慢少下来。
林霜问段延奇:
“彻底平反以后,最想做什么?”
众人都以为他会说整军、练兵或者重回风度深渊。
段延奇却道:
“先去还三顿饭钱。”
“逃亡时欠的。”
胡大问:
“店还在吗?”
“一家倒了。”
“一家换了掌柜。”
“最后一家老板说根本不记得我。”
“那怎么还?”
“倒了的给他女儿。”
“换掌柜的照当年价留在柜上。”
“不记得我的,我再吃一顿,重新欠一次,再当场付清。”
林霜笑道:
“这账算法像大司农教的。”
段延奇摆手。
“她算天下。”
“我只算肚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铃。
米娅领着几名民驿骑进门,身后还跟着卫清晏。
米娅肩上落着一路风尘。
进院第一句话便是:
“西南商路新契送到了。”
“谁说有宴?”
卫清晏慢悠悠道:
“城里半座熟人都往这里送吃的。”
“再猜不到,便显得我做暗线多年毫无长进。”
米娅白他一眼。
“你不是来吃饭?”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卫清晏把一份契书放到她面前。
民驿、商路探讯与紧急转运,从今日起正式脱离卫氏私人暗线,改为独立商驿。
路线、工钱、伤亡补偿与退出条件全部公开。
米娅掌一半路权。
另一半由三处商会轮值。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与卫清晏私交深,便私自调动全线骑手。
米娅逐页看完。
“公事?”
“公事。”
“那你为何亲自送?”
卫清晏看着她。
“因为另有一句私话。”
院中忽然安静了些。
段延奇立刻端起酒,摆明了准备听。
米娅倒不躲。
“说。”
“以后你走哪条路,不必向我报。”
“但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卫清晏难得没有拿笑遮掩。
“不是喜欢你的路。”
“也不是喜欢你替我送过多少消息。”
“是喜欢米娅。”
“会把糖袋藏密信、骂我笑得像卖人,也会在所有人以为她只会吃时,先记住退路的米娅。”
米娅盯了他片刻。
“喜欢我,有没有期限?”
“没有。”
“那不行。”
“为什么?”
“没有期限的契最容易赖账。”
她从桌上取笔,在契书背面写:
私下相处三个月。
三个月后,双方重新确认。
任何一方可提前终止,不影响商驿公事。
卫清晏看完。
“感情也要复议?”
“权力、银钱和喜欢混在一起,最容易算不清。”
“我觉得很好。”
米娅把笔塞给他。
“签。”
卫清晏真的签了。
米娅收起契书,抬手勾住他衣襟,在所有人面前亲了一下他的唇。
很短。
却把一向从容的卫二公子亲得彻底怔住。
“第一日。”
她道。
“三个月以后再算。”
段延奇第一个拍桌大笑。
卫清晏回过神,指腹碰了一下唇。
“米姑娘。”
“嗯?”
“这种条款,可以提前续吗?”
“不可以。”
“那三个月似乎太短。”
“表现不好,一日都嫌长。”
米娅牵走半斗,坐到最远一桌。
半斗闻过卫清晏衣摆,毫无兴趣地转身去找烤鱼。
众人的笑声一直传到院外。
温书是在席将散时才赶来的。
他仍旧缩着肩。
怀中抱一只比本人更紧张的卷匣。
如今他在公开档库做校录,专管原件、拓本与页码对应。听说众人聚饮,本来走到巷口又退回两次。
最后想起当年那句:
这次怕的是他们死,不是我死。
才硬着头皮进门。
卷匣里,是礼部旧案最后一页补录。
证明莅王李清远死前,曾两次反对礼部截断北境粮路,也曾要求所有战时征粮不许打白条。
温书把卷递给翩然。
腿仍然在抖。
“我从前怕死。”
“后来不太怕了。”
“现下更怕把页码抄错。”
钱贵与他当场核了三遍。
确认无误,段延奇给他倒一整碗酒。
温书只喝一口,便呛得满脸通红。
院中又笑成一片。
第二日,段延奇酒醒以后去了旧刑部。
牢房已经依新律改过。
审讯与关押分开。
病囚、女囚与未决犯各有独立监舍。
所有收押都必须在门外木牌写明罪名、时辰与承办官。
他找到自己当年的牢。
铁栏仍在。
墙角却多了一扇通风小窗。
新狱丞认出他,忙问:
“段帅要不要把这里改成蒙冤纪念处?”
段延奇骂道:
“牢就是牢。”
“纪念我做什么?”
“冬天把被子发厚些。”
他掏出一袋银,想给囚衣添补。
狱丞依规不肯私收,只让他捐入公开囚衣账。
段延奇在账上写下姓名。
想了想,又划掉。
改成:
一个住过这里的人。
陈砚听说后笑了半日。
“总算学会不让全天下都记他。”
结案宴散到二更。
段延奇与胡大醉得走不直。
何意之一手一个,把两人送上车。
右臂旧伤已经能够稳稳托住成年人的重量。
翩然站在门边。
“还疼吗?”
“天冷偶尔疼。”
“照实回了?”
“照实回了。”
胡大的车走远后,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何意之问:
“今日算什么?”
“九十二卷结案宴。”
“还有多少卷?”
翩然望向书房里永远不会空下来的案架。
“新的不算。”
何意之把最后一只酒杯洗净。
“那明日再算。”
翩然从身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
“明日再算。”
旧人归来,不意味着旧痛消失。
只是痛不再只把人推向牢狱、逃亡与死亡。
它也能变成一张判牍、一笔应当归还的赔银、一份真正领到手的俸禄。
或者一顿人人都曾以为自己活不到今日、如今却终于喝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