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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平反不是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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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延奇最后一桩旧罪被撤销时,距离他第一次走进刑部甲牢,已经过去四年零七个月。

最初那道昭雪诏,只撤去了“谋逆”二字。

风度深渊一役仍被记作败军。

李道衡婚礼毒案仍留着“重大嫌疑”。

通缉期间毁掉的宅院、停发的军俸、被牵连入狱的旧部,也都被一句“既往不究”轻轻压过。

仿佛朝廷只要准许一个被冤枉的人重新活着,便已经是一场恩典。

卫清明没有同意。

三司用了四年,把段延奇名下每一页旧卷重新拆开。

药囊是谁放的。

平安思从何处来。

假军令如何盖印。

通缉文书为何早于赵恪死亡印出。

刑部在没有定罪前秘密处决过哪些证人。

段延奇逃亡期间,又有哪些人只是因为给过他一碗饭,便被写成“逆党同谋”。

最后一份判牍没有“忠肝义胆”。

也没有“蒙冤昭雪,感戴皇恩”。

只写:

原定诸罪均无实证。

涉案物证系他人栽置,证言有胁迫、删改及伪造。

朝廷错误通缉所致军职、俸银、家产、名誉与伤病损失,逐项核还。

判牍当堂宣读完,段延奇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

卫清明问:

“还有异议?”

“有。”

段延奇拍了拍那卷纸。

“写得像我只是进错了一趟衙门。”

“判牍只定有罪无罪。”

卫清明道:

“你在牢里冻过几夜,逃亡时吃过多少苦,不能靠几句漂亮话替代。”

段延奇想了想。

“那赔银呢?”

“停俸四年七个月,照原职补发。”

“肩伤?”

“军医认定由追捕造成,治疗与后续用药一并核给。”

“被烧的宅子?”

“按当年地价与重建成本赔偿。”

“名誉怎么算?”

卫清明停了一下。

“所有留有原罪名的军册、榜文与州县户档,原字不刮。”

“旁注判牍号与更正理由。”

“朝廷曾经如何写错,也必须留下。”

段延奇眼睛亮了。

“这个实在。”

旁听席有人失笑。

平反本该庄严。

可那一瞬,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堂上坐着的不是一尊等着受封的忠烈像。

是一个被朝廷欠了四年俸、两根肋骨和半座宅院的活人。

判牍生效以后,礼部准备为段延奇设“昭忠宴”。

他没去。

受回军印后的第一件事,是到城南找陈砚。

陈砚已经退去狱丞职,在一座漏雨茶棚下替人写状纸。桌前坐着一名不识字的妇人,正一遍遍说丈夫死后,族里拿走了她的耕牛。

老人听得很慢。

每问清一处,便停笔复述一遍。

不替她把“拿”写成“借”。

也不因她说得乱,便擅自替她补一个更体面的故事。

段延奇在旁边等了半个时辰。

妇人按完手印离开,他才坐下。

“当年牢里那床被褥,谢了。”

陈砚低头洗笔。

“牢里发的。”

“甲牢冬天只发草席。”

“记错了。”

段延奇看了他半晌。

又道:

“乙九那封认罪血书,也是你先藏的。”

“老了,记性不好。”

“我在牢里饿三日,你还从家里带过一只鸡腿。”

“鸡自己走进去的。”

两个人一个不肯把恩说重,一个偏要把旧账翻出来,争了半刻。

最后段延奇买走摊上最贵的一方砚。

那砚石质普通,边角还有一道裂。

陈砚道:

“不值这个价。”

“多的算当年鸡腿钱。”

“鸡不是我的。”

“那便算被褥。”

“也不是。”

段延奇抱起砚便走。

“反正银已给,你自己找一笔认。”

陈砚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嘴角却慢慢弯起。

大司农府的三国积案也在同月完成最后一卷。

九十二桩旧争。

最早的一桩拖了二十年。

最晚的一桩,也从莅王府大火前积到今日。

林霜把最后一页封泥拓下,交给年轻书吏复核。

书吏看完,忍不住问:

“林先生,九十二卷清完,您是不是便可以回离雪?”

林霜抬眼。

“我叫林霜。”

“是,林顾问。”

“回不回也由我自己定。”

最后一卷归档那日,翩然提前让众人散值。

后院摆了两张矮桌。

何意之从北营来。

段延奇带着胡大。

林霜原本说不参加这种吵闹席,被药童连人带药箱一起推了进来。

钱贵抱着酒坛,嘴上说只喝一杯,袖中却藏着醒酒丸。

胡大到门口才从外袍里掏出一壶酒。

段延奇问:

“谁叫你带的?”

“我自己。”

“以前不是只替意之带信、带药、带账?”

胡大把酒往桌上一放。

“以前替别人带。”

“今日替自己。”

“都是带,算法不同。”

“今日这一壶,我想喝。”

他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都笑了。

饭还没开,门房先后送来七八样东西。

宫里送来一只普通食盒。

没有御膳房印。

只装两碟平玉幼时在慈恩寺常吃的素菜。

盒底压着字条:

今日无君臣席,朕不来占主位。

菜算朋友送的。吃不完,明日不许报损。

旁边另有一行卫清明的小字:

食盒已经宫门登记,不构成私运。

翩然把纸条贴到酒坛上。

“一个做皇帝也要管剩菜。”

“一个做中书令连送菜都要留档。”

“正好。”

凌雪托人送来桂花糕。

说费双儿清醒时最爱这一味。

陈砚送来一小坛米酒,坛口贴着四字:

牢里不发。

老周没有进院。

只让孙子送来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正”字,说自己从前做过亏心事,如今想让孩子从这个字开始学。

李嬷嬷年纪大了,走不得远。

叫灵儿送来翩然小时候最爱吃的酥蓉点心。

灵儿说:

“嬷嬷让我问,大司农如今还会不会饿得躲在祠堂里哭?”

翩然拿着点心,静了片刻。

“会饿。”

“不躲着哭了。”

桌上的东西越摆越多。

许多人没有官位。

甚至从未真正走入三国盟约与朝堂中心。

可当年正是这些人,在看不清全局时,分别替一段路托住过一只手。

段延奇看着满桌酒菜。

“明明只请了几个人。”

“怎么像半座城都来了一只手?”

那顿饭不谈国事。

段延奇讲起当年在牢里,翩然如何用一只鸡腿同他套话。

说到她曾十分认真地问:

“何意之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翩然一口酒险些呛出来。

何意之抬眼。

“你问过?”

“牢里无聊。”

“随口。”

段延奇在旁补道:

“她问了三遍。”

“第一遍问喜欢聪明的还是听话的。”

“第二遍问喜欢会打架的还是会算账的。”

“第三遍还问——”

翩然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段大哥刚刚平反。”

“最好别立刻犯造谣罪。”

何意之却看着她。

“他如何答?”

段延奇把糕咽下。

“我叫她自己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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