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夫,为二十等爵的第九级。
有税邑六百家,可作为官长、将率,与县令、丞行对等之礼。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裴时渊便不再是一介白身,而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有爵位在身。即便是家主裴彦辰,如今也只是一个议郎,比六百石,不曾被女帝授爵。若论身份,恐怕还略逊裴时渊一筹。
小黄门将诏函交到裴时渊手里后,笑道:
“恭喜裴二公子,恭喜裴郎官。”
裴彦辰从初始的震惊过后,注视裴时渊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裴时渊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他将诏函交与姬云霓收好后,方才看向裴彦辰:
“阿父,儿子今日还有要事,要同夫人出去一趟,便不做陪了。”
说完,又睨了一眼脸色青白的钱氏母子,嗓音淡淡:
“马车一事,我可以不呈送官府,不过孰是孰非,想必阿父心中自有判断。回来的时候,相信阿父定能处理好一切。但……”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无论如何,此事绝不算完,只是我作为儿子,给阿父一个面子罢了。”
说完,他便拉着姬云霓,扬长而去。
注视着夫妻俩离开的背影,裴彦辰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他其实知道裴时渊这五年过得不好,但他选择不去深究,因为深究了就要面对自己当年没有找他的事实,面对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更何况,比起处处合自己心意的大儿子,裴时渊因为时氏的缘故,向来同他不亲近,文韬武略也只是平平,一看到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就让他想起自己以前向时家卑躬屈膝的日子。
只是今时不同昔日,虽然裴彦辰不知道裴时渊到底是如何搭上皇太女这条线,得到女帝的青眼,但他既然获封五大夫,自己便不能再用先前的态度对待他。
毕竟,商人向来懂得权衡利弊。
各种想法在他脑子里迅速掠过后,他已然换上了一副笑脸,向小黄门道:
“劳烦公公今日特意来我裴家报喜,晚上我自当备好酒宴,略尽地主之谊,烦请公公赏光。”
小黄门客气摆手:“谢就不必了,杂家还等着回宫复命。裴郎官,你当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说完,向裴彦辰拱了拱手后,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小黄门离开后,裴彦辰平静看向李管家:“去,给各家的大人发请帖,就说明日我裴家要给二公子举办宴席,以庆贺荣封五大夫之喜。”
裴文渊觑眼瞧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阿父,那我呢?”
裴彦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冷,语气也不复先前温和:
“谋害血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你去别庄闭门思过,如无我的准许,不得踏出半步。”
说完,他又看向钱氏,冷声道:
“钱氏教子无方,月例减半,停赐锦缯珍物,收回中馈之权。闭门思过三月,不得赴宗族宴、不得私见外客。”
话音才落,母子俩俱是一惊。
即便对裴彦辰的变脸早有预料,但钱氏还是因他毫不留情的处罚而感到一阵心寒。眼看裴文渊就要被家丁带走,她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后,压低声音,向裴文渊道:
“你先去庄子里呆着,放心,只要阿母还在裴府一日,定然会接你回来。”
……
裴时渊默不作声地攥紧姬云霓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走去。
时值盛夏,路边蝉鸣阵阵,阳光穿过浓密的绿荫,洒落点点光斑,人行其间,犹如无数金色蝴蝶在身边飞舞。
姬云霓感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十指相扣,指间肌肤带来的温度,总让她有点儿怪异的感觉。
就像在盛夏天气饮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胭脂红的液体混杂着碎冰在白玉碗里晃荡,溅在手背上,有点儿甜,又有点儿黏。
裴时渊的态度也是,明明获封了五大夫,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露出多少欣喜若狂的表情,愈发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不过,凭她对皇太女的了解,裴时渊能协助她解决南荒的瘴疠问题,他这些时日,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
所以姬云霓思忖片刻,檀唇轻启,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你是怎么认识皇太女殿下的?”
裴时渊笑了笑:“也没什么,先前有个朋友同皇太女走得近,他告诉我皇太女在南荒那边需要香料,我便送了一些香料过去。”
姬云霓“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她正想问裴时渊,这个朋友是谁的时候,裴时渊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脸看她。
“话说回来,方才夫人在家主面前,当众护我,夫人不害怕吗?”
害怕?
姬云霓微微一怔。
然而那双漂亮的茶褐色眼瞳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一如琉璃透过日光。他的目光是如此清明透彻,容不得半点虚假与隐瞒。
所以她定了定心神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道:
“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疑。妾既然唤了一声夫君,无论发生什么,妾自当站在夫君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