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四十余许，沉稳端方的中年人，检查过裴彦辰的双手后，他眉心紧蹙，道：“裴郎官这是禀性不耐薰草之故。薰草辛烈，入汤浸浴，毒气侵于腠理，发为漆疮一类，并非汤药中掺了毒物。”

说完又从藤编药箱里取出药膏细细为裴彦辰敷上，再拿来干净的纱布为他包扎双手。

药膏甫一涂抹，手背皮肤的灼热感便减轻许多，裴彦辰皱眉注视着地上打翻的药汤，道：

“不可能，之前我也曾用香汤沐浴，从未出现如此情况。”

姬云霓蹲在地上，将残存的薰草捡了起来，用手帕托着，递到叶神医面前。

“叶神医瞧瞧，可是这薰草有什么问题？”

叶神医迎着日光，用指尖轻轻捻碎一片草叶后，凑近鼻端细嗅。

半晌，他总算开口：“这薰草……似乎比正常的薰草，要肥嫩得多。寻常薰草茎秆坚实，汁液清浅；此草汁水浓浊，辛香过于冲烈，内里藏着一股燥毒。裴郎官肌肤偏薄，这蕴在草中的燥毒，浸于温水，随热气钻入腠理，才生出这红疹肿痛。”

顿了顿，又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薰草恐怕是被人强催而生，长坏了，所以才会如此。”

闻言，钱叔后背有冷汗潸然而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姬云霓用眼角余光睨了一眼他后，轻声追问：“草木自有天时，好好的薰草，怎会这般虚浮带毒？”

叶神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大部分情况下……”

他放下残草，望向青薰囿的方向，神色凝重，“都是园圃之中用了异物催长，夺地力以速成。”

裴彦辰闻言一怔，垂眸看着包扎好的双手，目光沉沉，总算开口：

“查！给我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在我裴家的香园里搞鬼！！！”

他声音里包含着不可遏制的怒气，钱叔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准备回自己房里把青滋散都给毁了，谁曾想刚想转身，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幽幽的嗓音：

“钱叔这是想去哪儿？”

回过身，裴时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眼瞳仿佛幽静的潭水般深不见底。

钱叔吞了吞口水，干笑道：“去、去趟茅房。”

“哦？是吗？巧了，我也想去，钱叔便陪我一同前往吧。”裴时渊走上前，不等钱叔拒绝，便携着他向茅房的位置而去。

自始至终，都没给钱叔半点逃跑的机会。

等两人回来，秋生已经带着一整坛青滋散，跪地向裴彦辰禀告道：

“启禀家主，这个是从钱园监屋子里搜出来的。”

钱叔一看到陶罐，直接吓得往地上一伏，向裴彦辰磕头道：

“家主明鉴！家主明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姬云霓却冷不丁开口：“可是刚刚园子里的仆役说了，近来钱园监都是亲自将药粉掺到水桶里，然后命他们给园子里的薰草浇水。”

谎言被戳穿，裴彦辰的脸色愈发沉凝。

眼看裴彦辰注视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钱叔绞尽脑汁，还想给自己狡辩的时候，曹妈妈举着一盏烧得漆黑的铜灯过来了。

曹妈妈出现的刹那，钱叔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曹妈妈扑通跪地，双手将铜灯高高举起，向裴彦辰道：

“家主明察秋毫，今日奴婢来此，是想向家主揭露当日兰蕙圃失火的真相。”

失火一事裴彦辰也曾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因姬云霓才接手香园，就闹出这样的事而心生不悦，此刻听了钱妈妈的话，颔首道：

“你说吧。”

“兰蕙圃失火的前一天，钱监事找到奴婢，说自己家中有事要求奴婢给他顶一天班。然而次日奴婢在草棚里看守的时候，整整一日都不曾有人送饮食过来，直到晚上才得了一食盒点心。奴婢不知道点心已经变了质，吃下后腹痛难忍，只能匆匆前往茅房，火灾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但奴婢可以肯定，奴婢离开之前，用茶水熄灭了铜灯。这灯芯就是铁证！”

按照姬云霓先前教过她的，曹妈妈一字一句如实道来，片刻功夫，就将兰蕙圃失火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裴彦辰命人将铜灯拿过来后，只是注视着残存的灯芯沉吟不语。

姬云霓同样补充道：“我那日去兰蕙圃的时候，曾检查过杜衡畦，在水渠附近的杜衡上，发现了桐油的痕迹。”

她一拊掌，命银翘将杜衡盛了上来。

裴彦辰依言看去，果不其然，枯黄的叶片上还留有一层透明的桐油。

姬云霓转向钱叔，目光锐利如剑，字字清晰地道：

“所以，我怀疑，兰蕙圃失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至于真正的纵火犯呢，同样是——”

“钱，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