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一出来,偌大的青薰囿,鸦雀无声。
钱叔嘴唇哆嗦着,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那天晚上是在自己家里!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姬云霓没有说话,但另一个园监却开口:
“可是钱监事,那天晚上我去你家找你喝酒,令室说你出去了啊……”
与此同时,姬云霓向不远处的银翘使了个眼色,银翘赶紧抱出一大摞竹简,呈到裴彦辰面前。
姬云霓解开一卷竹简后,指着上面自己做了记号的问题账目,不慌不忙开口:“君舅,还有一事我想禀明,这些日子以来,我重点查了兰蕙圃过去五年的账簿明细,发现很多地方存在问题,恐怕是看守园子的人监守自盗,以至于大量香料外流。”
顿了顿,又道:“不仅如此,芳燕堂附近的街坊邻里可以作证,钱监事每年都要往芳燕堂跑几次,过后芳燕堂便会出售大量优质香料,价格也要比寻常香料铺子低不少。”
因为姬云霓的话,钱叔彻底瘫软下来,哑口无言。
他意识到,从他被调来青薰囿开始,他就已经一步一步,走入姬云霓精心为自己布置下的陷阱。
裴彦辰身居裴氏家主之位多年,绝非蔽聪塞明之辈,焉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钱叔给裴府办差多年,又与女君钱氏沾亲带故,这些年必然捞了不少油水,姬云霓接手香园后,自然想拿回香园的主导权,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不属于她和裴时渊麾下的老奴。
水至清则无鱼,裴彦辰其实不在意底下人给自己谋好处,只要不危及裴氏一族的根基,大多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威胁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姬云霓、曹妈妈和钱叔三人,最后目光定在钱叔脸上,淡淡出声:
“钱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他为监事,而是直呼其名。
显然,已经没有再将钱叔当成裴氏的自己人看待。
钱叔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不停地给裴彦辰磕头:
“家主恕罪!家主恕罪!!!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还望家主看在老奴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回吧……”
可惜话还未说完,裴时渊便悠悠开口:
“阿父,你以前教导过我,说是一朝背信,终身难信。诚然,这些年钱叔确实给裴家办了不少事,以权谋私倒还好说,但他给地里的薰草洒药水,损害裴氏这么多年来积累的口碑,便是在动摇我裴氏的根基了,毕竟……”
他一字一句,嗓音犹如金石叩击般泠泠作响:
“阿父逢年过节,可是要给朝中的诸位大人送香料以作年节佳礼呢。小妹如今刚议定了同姚家的婚事,若是姚家发现我们送过去的香料有问题,怕是日后连带着小妹都难以在姚家抬起头来。”
因为裴时渊的话,裴彦辰总算下了决定。
“来人,钱通滥支冒领,中饱私囊,即刻将他押送官府——”
话音未落,园外突然传来一声醇厚从容的嗓音,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世家主母独有的持重:
“且慢。”
循声看去,钱氏带着裴文渊夫妻二人,徐徐向这边走来。
钱氏今日面敷薄粉,穿着一身降红底绣云纹襜褕,宽袖垂绅,鬓发挽得整整齐齐,以一根金笄固定,走到裴彦辰身边时,她屈了屈膝,温声道:
“夫君。”
“夫人为何来此?”裴彦辰皱眉。
钱氏笑容温婉:“不希望夫君被奸人所蒙蔽。”
“奸人蒙蔽?”裴彦辰默念着这四个字,眸色幽深无比。
钱氏一挥手,令两个家丁先将钱通押去柴房看管,然后徐徐开口:
“钱通有罪,妾无话可说。但账册牵连裴氏香料外流,请夫君先封账册、再送官,免得有人趁乱销毁证据。至于妾刚刚说的奸人……”
她看向裴文渊,“文渊,把你查到的说出来。”
裴文渊上前一步,向裴彦辰拱手道:
“阿父,事情是这样的,自从仲弟回家,儿子总觉得仲弟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尤其是游学的经历,儿子几次同仲弟攀谈,他都避而不答。所以,儿子特意差人去仲弟游学的地方问了一遭,谁知——”
他转向裴时渊,漆黑的眼瞳宛如化不开的浓墨,带着无尽的阴冷和戾气:
“谁知这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原来,仲弟根本不曾去过沧澜郡和风陵郡求学!他回家后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惊。
裴时渊却坦然迎着众人的打量,只是注视着裴文渊,道:
“兄长如此怀疑我在撒谎,可有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