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瞧着,像瞧见自家小妹小时候——这丫头,把对嫂子的那点羡,全化在戏台上了。
建梅见她戏箱沉,抢着替她扛,说“大嫂你累了一晚上,我帮你”。
春莺由她扛,心里头暖——这丫头,从前还酸她抢了风光,如今倒知道疼人了。
建梅如今放了学就往侧幕钻,不只看,还偷偷学。
春莺瞧见她对镜勒了块布在头上,拿毛巾当水袖比划,那股子认真,跟春莺当年一个样。
春莺没戳破,只私下跟婆婆说“这丫头,跟戏有缘”。
婆婆笑“随她,路长着”。
秀兰路过后台,见她卸妆,只把一包新棉花放到妆台边:“水纱该换了。”
春莺抬头看她。
秀兰已经走到帘外,只回了一句:“压轴的人,别叫一块旧水纱拖了后腿。”
春莺把那包棉花收进戏箱,没再多言。
可团里风光大,未必人人舒坦。
散了戏,春莺听见墙角有人嘀咕“如今这压轴,离了谁不行”。
声音压得低,她装没听见。
可这话她记下了——风头太盛,招的不是羡,是忌。
她把那点刺,咽进肚里,脸上照旧挂着笑。
这丝不对,她先压着,往后看。
团里有个唱二门的丫头,名儿春莺一时想不起,只记得那张总似笑非笑的脸。
春莺听见她对旁人说“不就是个花旦,赶上了好时候”。
春莺没往心里去——好时候是自个儿一场场唱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
可这话她记下了,风头底下,总有人不舒坦。
今儿这满堂彩,建军没来。
从前他偶尔还来接她,如今连人影都难见。
台下坐着的,是那个每场不落的懂戏的客;台下该坐的男人,早不知溜到哪去了。
春莺把这落差,咽进肚里——台上的彩是给戏的,台下的家得她自个儿守。
回屋,婉婉在地席上迎她,咧嘴叫“妈”,张开手要抱。
春莺把娃搂住,脸上的粉还没卸净,娃小手摸她脸,咯咯笑。
婆婆在院里笑:“瞧你俩,一个台上的角儿,一个地上的娃,都离不得你。”
春莺笑,心里头那点累,叫娃这一笑化了。
婉婉在她怀里扭,小手还攥着她衣角上的戏穗子,春莺由她玩。
这娃如今见她上台回来,准迎在门口,比谁都亲。
春莺想,自个儿唱戏挣的这份风光,能换回娃这一声“妈”,值。
她想起今儿建军交来的那沓薄钱,又想起台下满堂的彩——两样都压在她肩上,一样沉,一样轻不得。
她把戏本摊开,顺了顺明儿的词儿。
台上是满堂彩,台下这家里头,账却一日比一日薄。
明儿还有排练,婉婉还要抱,那道安静的、懂戏的目光,也还在台下候着。
她合上戏本,把今儿这场满堂彩,和建军那沓薄钱,一同压在戏本底下。
戏唱给满座听,家唱给自个儿守——明儿的戏,她还得更亮地唱。
倒是苏韵,这两日连场子都来得迟,眼下一片青,问她,只说没睡好。
春莺当时没多想——可她不知道,苏韵家里那本账,跟这头的,是同一本糊涂账的开头。
同一条街,陈志强这年四十。
家里那摊日子乱成一锅粥,铺子还得开。
日子越闷,他反倒把戏听得更勤。
不是解脱,是台上那人的腔,一年比一年沉,沉得跟他自个儿一个样。
他在台下前排坐着,不往前凑,散了戏,照旧去后台门口立一会儿,转身走——他不是来攀交情的,是来听听那口不认命的气还在不在。
那年她唱《风雪配》“雪夜诉冤”,怨而不怒,他坐在前排,手里的铁球停了。
这腔里有股硬往外顶的劲,跟他这会儿要的,是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三十八那阵,押了房,穷得见不了人,是老洪那两百块把他从坑里拽出来。
如今他自个儿也成了“被拽一把又去拽一把的人”——逢着比他难的,背地里塞两张,不署名。
这条街,因着他这份“信”,慢慢聚起几个老商户。
台下那头,她的男人没来——他听苏韵跟她叨过“你那口子今儿没来”;台下这头,他场场都在。
她少了一把椅子,他多了一个人。
两桩事,隔着一个台口,谁也不知道谁。
他想着,这么沉的腔,得有人一直听下去。
可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听戏这桩事,往后要把他跟台上那人,拴到一根绳上。
苏韵回了家,望着屋里空落落的,想起自个儿为啥还唱。
她那口子蹲墙根比带娃上心,可她一上台,那些烦就散了——戏是她自个儿的,谁也夺不走。
苏韵想,春莺撑着一家,她撑着自个儿,俩人都是一个理:台上的腔,不能断。
她把今儿满堂彩的欢喜,压在心里,明儿还得起早,给婆婆搭把手,再赶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