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城剧院的灯亮起来那晚,前排坐得满满当当。
春莺在后台听见外头嗡嗡的人声,手里茶缸还冒着热气——挂了头牌这两年,这样的满座她见得多了,可每回上台前,心口还是那一下紧。
团里的老门房见她来,老远就笑“沈角儿今儿又压轴”,她应着,心里头那点紧,被这声“沈角儿”化开些。
这称呼,是满座叫出来的,也是一日一日唱出来的。
孙师父在帘缝里瞧她:“今儿《风雪配》压轴,稳着。”
春莺点头。
这两年团里但凡要紧的商演,压轴准是她。
台下有人是冲着郦城团来的,也有人是冲着“沈家老四”这名号来的。
这满座的票钱,团里分她一份,比从前厚出不少。
她把这份厚,悄悄记在心里——自个儿挣的越厚,建军交的越薄,这家里头的天平,早偏到她这边了。
可她没声张,只想着明儿给娘家再汇一笔,给婉婉添双新鞋。
她站在侧幕,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头回登台,腿肚子转筋,全靠周姨在旁边捏着她手腕说“沉住”。
如今这手腕,稳了。
她想起周姨头回给她正头面时念叨的那句——“你如今戴的这副点翠,是团里顶好的,可别磕了”;这几年,那副点翠戴得越来越稳,那声念叨也越听越近。
师徒俩这般搭手,台前幕后,几年如一日;如今周姨在家守着公公,台口这头,她得替师父把稳。
她想,周姨要在跟前,眼里该是师父的傲,也是妈的疼——这徒弟,是她一手从柳溪村那个怯生生的丫头,教成了郦城团挂头牌的角儿。
春莺对镜勒头,水纱压稳了,拿眉笔一道道勾。
镜里那人,眉眼还是柳溪村的,可眉宇间那股子定,是台子上一场一场磨出来的。
她想起刚进团那会儿,连勒头都勒不利索,水纱松了,台上转一圈就散——如今这手,稳得连周姨都挑不出错。
锣声一催,她抬脚上场。
这段《风雪配》她唱得熟,可熟里藏着新——每回台下人脸不同,她送的那口气也跟着不同。
那晚她唱到“雪夜诉冤”那段,怨而不怒,把个苦命女人的委屈,从嗓子眼儿里一点点逼出来,台下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末了炸开一片巴掌,前排一个老婆婆拿袖口按了按眼角,跟城郊土台子那回一个样。
这一晚她使足了功夫。
水袖抖开,腕子上的劲是多年圆场磨出来的;一句慢板,气口咬得又稳又长,台下有人跟着她的节拍轻轻晃。
她唱戏不靠花哨,靠的是把人物的苦,往自个儿身上拢,再原原本本递给台下。
台侧拉弦的,是小郑——当年县剧团那个来戏校帮手的学徒,如今考进团里,一板一眼,弦拉得稳;只是拉到苏韵的过门,那弓子偶尔顿一下,又续上。
台下第三排正中间,秦老头发花白,跟往常一样捏着把折扇,一句“好”也不喊,等那板眼落实了,才轻轻点一下头——他听了几十年戏,捧过多少角儿,独独认准了台上这个。
这也是周姨教的:戏是给人看的,得让人家信。
苏韵在旁边接小生,俩人一个眼风递过去,戏就活了。
散了戏,苏韵卸了妆,铁球在膝上转:“今儿这满堂彩,是你应得的。”
春莺笑“是咱俩的”。
苏韵啐她:“少来,你压轴,我傍着,功劳分我一半就成。”
俩人笑作一团。
苏韵的身段比从前更稳,俩人搭对子,一个递一个接,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台下人只看见戏好,不知这好里,是多少回乡下土台、城郊礼堂磨出来的。
苏韵忽然想起啥,说:“我家那小子今儿归他爸带,不知又野到哪去了。”
春莺笑“你倒舍得”。
苏韵叹“不舍得咋办,唱戏的妈,总得有个把自个儿的时候”。
这话春莺懂——她自个儿也是,婉婉撂给婆婆,才腾得出身子登台。
苏韵的婆婆倒是疼孙子,肯帮着带,可苏韵自个儿那口子,蹲墙根比带娃上心。
今儿苏韵出来前,把娃往婆婆怀里一塞,说“这场戏离不得我,我去去就回。”
春莺知道,苏韵是把她这唱戏的姐妹,看得比自家那点清闲重。
苏韵忽地压低声:“你没瞧见?台下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爷们儿,又是场场来。散了戏还去后台门口站一站,不进来——跟前几回一个样。”
春莺手一顿,想起早先听人零星说过,那是个在城西古玩街开铺子的老票友,本就懂曲剧,如今有了闲钱常来听戏。
苏韵凑近她耳边:“那人我替你打听过,说你这花旦,有股活人的生气,不似绣花枕头。”
春莺脸热,低了头——头回听人这么评她的戏,不像是敷衍。
春莺没多想。
唱戏的,台下多双眼睛,是常事。
可那人道的话,她记在了心里——“活人的劲”,是说她台上有股从泥里长出来的生气,不是绣花枕头。
那道安静的、懂戏的目光,还在台下候着,她只当又一位捧场的,没往深处想。
散了戏,春莺卸了妆出来,又在巷口撞见他。
他只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雪夜诉冤,唱的是筋骨”,便走了——跟上回一样,多一步不留。
春莺那句“您过奖”,慢了半拍才出口,没追上他的背影。
春莺望着那背影,心里头那点热,说不清道不明——这人,看的不是热闹,是戏里的筋骨。
她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后台。
建梅放了学,书包都顾不上撂,就往团里跑,搬个凳子坐侧幕,看春莺台上水袖翻飞。
春莺下台,建梅眼睛亮亮:“大嫂,我将来也要上台。”
春莺笑“你先念好书”。
建梅嘟嘴,可第二天还来,还拿俩木棍比划架势,惹得后台一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