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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二·子丹:式微式微(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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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王入城后不久,子丹改名作雁丘,置为高阳郡郡府。从前的招牌旗帜通通撤换,许多宅邸也失去了主人,因为孟氏宗亲全部被要求迁入回尧。

今天是启程的日子,雁丘百姓塞满曲巷紫陌,预备一睹宗室权贵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却有一辆马车行驶在与众人聚集地相反的方向,奔雁丘城北的住宅区去。

马车在一处府邸前停驻,随行的骑手敲敲厢舆,说:“朱公,下车吧,到了。”

厢舆里的正是前孟国丞相朱蛮,而领他来此的骑手则是羽将许茂。

帘布掀开,朱蛮的脸缩在阴影下,露出狐疑的神情,“这是何地?许将军不是要接我去将军府吗?”

“此地便是将军府,”许茂歪着脑袋,从车门伸手,直接抓住朱蛮的衣襟,“不眼熟吗?下来瞧瞧。”

朱蛮哪里挣得过习武的许茂,不得已滚下车,抬头一看——

武安君府。

府邸显然荒废日久,门阶上长满青苔,墙缝中的羊齿蕨给这个院落披上绿衣,门额的刻字也被墙内伸出的竹子挡了一半。

向来沉着的朱蛮此刻罕见地慌了,他转向许茂,声音很大,“许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王吩咐,要特地酬谢朱公的厚礼。这就是我们的答谢呀。”许茂语气轻快,眼神却充满不加掩饰的厌弃。

朱蛮拾掇起方才被扯乱的衣襟,这个动作使他找回了平日的冷静和傲慢。

“许将军,你们羽国能从速攻陷子丹,有我朱蛮一半的功劳。不论是羽王陛下,还是你们三位将军,本相都无微不至地款待,没让你们在子丹受一点委屈。可许将军自从入城,张口闭口就都是武安君。莫非羽人不知何为礼尚往来吗?”

许茂眨了眨眼,无辜极了,“不错,我们的确要感谢朱公。不是让你活到今日,有机会给武安君谢罪了吗?”

“谢罪?我谢什么——”

“跪下!”

许茂面色一沉,身旁兵卒纷纷拔刀,朱蛮见势不妙,只好顺从他的命令。

尽管双膝跪地,但他并不服,“我为什么要谢罪?”

“武安君是你害死的。”

“许将军此言差矣。穆延手握重兵,又是先王托孤之臣,面君带剑、先斩后奏、出言不逊,大臣能做的他做了,大臣不能做的他也做了。”

“那是你们逼他的!”

“呵,他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就能力挽狂澜,阻止孟国颓败,殊不知孟国早在数十年前就烂进根儿里了。”

“是谁让孟国烂进根儿里的?你还有脸说?”

朱蛮冷冷一笑,“你们都以为是我朱蛮倾覆孟国,可在我之前,孟国朝廷就只听一个人的,那人叫熊裕,是我亲手抄了他的家!

“我抄他家的时候就知道,孟国完了,能养出如此巨蠧,还纵容他为非作歹十几年,这朝廷没救了。

“穆延那样的人,在孟国本就活不成,我不过是识时务,顺势而为,就算谋了些私利,也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许茂差点气笑了,“顺势而为?这么说,你排除异己,构陷忠良,卖主求荣,都是时势所趋?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你以为我王容得下你?”

朱蛮真正恐惧了,面如死灰,“你、你要杀我?”

许茂扬起脖子,视线从朱蛮脸上慢悠悠地移开,唇角浮起冷笑,“放心,你是孟人,我们不会越俎代庖。”

直到此时,朱蛮的膝头仍然磕在武安君府前潮湿的青砖上。

*

前子丹宫,如今的雁丘行宫,西门,聚集的人潮在为孟宗室送行。按羽廷的“徙贵令”,被迁徙的宗亲不得乘车,于是他们只能步行上路。

李颦穿上了久违的袴和履,夹在队伍中间缓缓挪动。忽然有人从后面喊她:“媪君!”

是曾齐的声音,她回头,看到他还带来另一个人。

芳酉。

两个亲如姊妹的女子抱在一起,李颦垂泪道:“太好了,你没事……”

芳酉点点头,红着眼说:“羽王……羽王没有把我们怎样……”

她这才意识到,李颦而今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断然不是从前的一国太后了。

芳酉忽然泣不成声,“媪君,为什么救我们一命的是敌人,想杀我们的却是咱们自己的相国啊?为什么啊?”

李颦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只能轻抚芳酉的背,再把旁边哭成泪人的曾齐也揽过来,三人相拥而泣。

就在这时,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一辆马车驶入正街,上头猛地掉下一个人,那车并未停下,辘辘远去。

那人双手反绑,挣扎了半天才直起身,接着便被周遭的视线牢牢钉在原地,肥硕的身躯好大一堆。

路人们凝视着他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喊:“朱、蛮!”

气氛瞬间凝滞,成千上万道目光灼烧着昔日的当权者。

他们曾爬行在他脚边,卑微到他看不见,但现在他不可能无视他们的视线了。

有人冲出人群,掷出一块石头。

有人泼出一桶潲水。

有人抄起荆条、耙子、笤帚。

然后他们一拥而上,犹如庞大的蚁群吞噬掉胆敢进犯的掠食者。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朱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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