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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二·子丹:式微式微(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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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李颦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雨幕如织,有的跳进窗在地板上汇成小小一泊。

门开了,是平时最规矩的曾齐,他从来不会不击门铎就进来。

“媪君,芳酉姑姑被带走了!”曾齐张皇失措地喊。

李颦知道,她谁也保护不了。

一早就知道。

孟王和朱蛮惧惮穆延的显赫战功,遂谋划着先召回他,设宴款待,再趁其酒酣,诱其与李颦媾合。

这样一来,他们就点住了武安君的死穴。

“不可能,”李颦觉得他们疯了,瞪着朱蛮,“什么人都行,武安君?武安君就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只会落下把柄!”

朱蛮笑道:“武安君不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不也是大权在握的贵胄?能把一国太后骑在□□,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啊。

“再说,这对媪君也是好事,媪君不是很欣赏武安君的吗?”

李颦怒道:“我不去!”

“媪君何必动气呢?”朱蛮浑圆的手指略过她的下颔,“想想芳酉和六儿,还有李家。”

最后,李颦盛装出席了孟王给穆延设的庆功宴。

不出所料,穆延面对一席盛筵,连箸都没有拿起来过。

李颦笑魇如花,亲手为他奉酒。穆延避席而坐,虚拱一拳,垂着眼说:“太后恩泽,臣无功,不敢受!”

放下酒爵,李颦柔声道:“武安君怎会无功呢?本后年幼时,便看过以将军战原族的事迹改编的戏,现在还记得里头的曲子呢。武安君当然当得起这一杯。”

沉默片刻,穆延朝孟王和李颦各拱一拳,“王上,媪君,既然北线敌情是假,臣请重返燕邸,羽军今年之内必有大动作。”

孟王忙说:“不是假,不是假,那原人是骑马的,随时可能打过来。至于燕邸那边,武安君勿忧,孤已派李错、郭怀接替将军。”

此言似乎刺激了穆延,他瞪着孟王,牙关紧咬,好大一阵才说:“李错,纸上谈兵,目中无人;郭怀,对李错言听计从,毫无主见。这二人怎么能戍我大孟边疆,怎么能御敌于外?”

颟顸的孟王根本不了解他的大臣,自然也无法应对穆延的话,就在他朝李颦投去求助的眼神时,朱蛮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武安君,久违了!”他的笑从两颊溢出,“方才的话本相也听到了,说得在理啊。王上,欲抗羽军,非武安君不可。”

说着,他在穆延身旁就坐,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只不过,大军在外,国都枵虚,王上有担忧,也是难免的嘛。依我看,不如,武安君和王上成为一家人,从此再无嫌隙,武安君便可安心领兵,王上也能高枕无忧,一举两得呀。”

朱蛮朝李颦使了个眼色,后者见机递上酒盏,努力保持微笑,说:“武安君,请饮此爵,同我……结为一家人。”

这一次,穆延接过了酒。

“朱相,我若不饮此酒,无疑是走不出此殿了。可我若饮下此酒,就会变成你的玩物,那时,就真的没人能救孟国了。”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穆延将酒泼向朱蛮,同时手已伸到腰间。李颦这才发现,他腰间佩剑未摘!

电光石火间,只听“噗嗤”一声!穆延俯身倒在几上,杯盘滚落。他背心正插着一柄铁斧。

是不知何时冒出的刀斧手,在事发的一瞬间制止了穆延。

但他并未收手,眼见朱蛮已退远不及,转过脸又冲李颦而去!

穆延伸手拔剑的刹那,李颦心中升起一丝期待:死在他的剑下,或许好过行尸走肉地活着。

然而刀斧手让她的期待落了空,一刀劈下,鲜血四溅,将军的头颅一直滚到角落里陪侍的曾齐跟前。他吓得当场晕厥。

而李颦,她看见了武安君最后的样子。

五官扭曲,面目狰狞,那双瞪圆的怒目被眼泪洇湿。

……

李颦推开门,寝衣赤足而出。惶惑的曾齐只好抱起外衣跟在身后,追着问:“媪君,你要去哪儿?”

李颦不语,一直走出永巷,来到游廊,径直走进滂沱大雨之中。

脚底陷入红泥,雨从头顶倾倒,冲洗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和身躯,如同立于风浪之巅。她湿透了,也便再不是她了,她散作雨点捐身于浪涛。

天在朝大地压下来,地则在向苍穹抬起,天地仿佛很快就要合拢,什么熊裕、朱蛮、孟王、羽王,全都将不再重要。

铺天盖地的喧嚣里,她耳旁回响起稚嫩的歌喉。

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日暮,女孩同父母兄弟一道,从散场的戏馆走进夕阳的余晖里。

人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上匆匆溜过几只野狸。一个未卸装的伶优和女孩擦肩而过。

“武安君!”女孩指着那伶优叫道。

“对,武安君,颦儿真厉害!”阿大笑呵呵地,一把将女孩举过肩头,“不过,那只是戏里的武安君。真正的武安君,在遥远的北方同原族交战呢!”

“原族是坏人!”

“没错,颦儿,原族是我们孟人的敌人,他们要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财货,蹋我们的青苗。要是没有武安君,颦儿今日便不能安安稳稳地看戏,阿大和阿娘也不能跟颦儿在一起。武安君是不是大英雄啊?”

“是!大将军,大英雄!”

“那大英雄的歌怎么唱?”

晚照一巷,渐渐拉长,冒着烟火的坊市里飘出女孩稚气的歌声:

“天黑啦,天黑啦,

将军啊,为什么不卸甲?”

……

将军啊。

为什么不卸甲。

这是羽王修十八年七月初二,寻常的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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