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定北故作无奈摇摇头,一边请洛姑娘喂饭,一边挪了位置,盘膝坐下。
“那一天,我见你迷迷糊糊,似乎是睡着了,可嘴里仍呓语着什么,附耳去听,竟是念叨一碟栗子糕。哀鸿遍野,嫩一点的树皮都不剩下了,哪里来的栗子白面给你蒸糕点吃?”
方晞不好意思地撇撇嘴,嘴硬道:“你都知道寻不到了,还离开做什么?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这个兄长当得真不让人省心,还没我一个做妹妹的懂事。”
方定北不答,接着说道:“我毕竟是当人兄长的,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妹妹挨饿,还无动于衷?晞儿,让你孤零零一个人,是我的不对,但这绝非为兄本意。”
方晞依旧撅起嘴,唯有躲闪的视线暴露出她的动容。
洛姑娘趁机挖一勺热腾腾的饭菜递到她嘴边。
方晞将嘴张到最大,面目狰狞地咀嚼,还冷不丁睨她哥一眼。
方定北知道她在催自己接着讲,好笑地看向她,“后来啊,城里不知哪路牛鬼神蛇,四处宣扬大齐将亡、天下颠覆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信以为真,恐慌蔓延,国破家亡的噩耗击溃了人们的理智,大家争先恐后往王城跑。
“跑那去有什么用呢?难不成妄想着,北梁的铁骑穿越大漠黄沙、长驱直入直捣王城时,齐君的龙气能震碎梁军的利刃不成?”
说到这儿,他冷嗤一声,平静地面对方晞道:“我自然被推挤向外,等人海流去南边,我想回去找你,又不清楚你被推搡向了何方——再后来,我回到边城,被一个兜在黑袍里的人带到了这里。”
“我……”方晞一刹那不知该作何回答。是继续询问他中间的事,还是长话短说自己的经历?
他脸上的疤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要回去?还有,他说他被一个浑身裹住黑袍的人带了回来,那黑袍人呢?
黑袍人……跟那个身着柳色衣衫的男子,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方晞倏然想起岑玗随口道来的张三之事:一夜青丝变白发,试了各种方子不满意,这样的人,最后会放弃吗?还是会采取更加极端的方式变回黑发?
那代价呢?外力作用效果不佳,然而从黑到白是自然更迭的顺序,反过来……
方晞脑海中霍地浮现柳衣男子那含笑的眼眸,一只不加修饰,一只被框在银白里。
银色面具之下是什么?
方晞瞳孔骤然一缩,“哥,你可听清了抓你那人的声音?”
“听清了,那声音很嘶哑,比寻常老人的要刺耳一些,可又不像真的迟暮老者,”方定北见她惊慌未定的神色,心中疑云重重,“有哪里不对劲吗?”
方晞却像被他吓到了一般,缩着脖子战栗一息,不答反问:“之后呢?你之后试药,是谁来喂你的?是抓你的黑袍人,还是穿柳色衣衫的人?”
方定北道:“我并没有见到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洛姑娘送药。”
方晞看向洛姑娘。
“看我干什么?”洛姑娘也甚是不解,“你们说的什么黑袍人,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主人巴不得天底下的人都见识到他的美貌呢,又如何会遮掩自己的容颜?”
她疑惑难消,方晞反倒通悟了,岑玗那句“张三爱俏”与洛姑娘口中花孔雀似的柳衣男子慢慢重叠,面具之下,会是怎样半张脸?
逆反自然秩序的代价……
“晞儿,你想到了什么?”
方晞收回思绪,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哥,你还没说你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搞的呢。”
方定北垂下眼帘,淡淡道:“半道体力不支,磕着了脸,并无大碍。”
“磕着了?”方晞道:“那还挺凑巧,划得跟刀剑砍得差不多。”
方定北面不改色地附和,“的确凑巧。”
方晞轻呵,又问:“我们往王城方向逃难,你尚且不清楚我去的方向,为何最后要回去?”
“思念故土罢了,”方定北见她还要问,自嘲地笑了,“晞儿从前没发现为兄是个离不得家的人?我漫无目的地在世上游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想要回去实属人之常情,晞儿如今还要接着审问我?”
方晞合上双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定北平和地点点头,当着洛姑娘的面大声密谋:“依照惯例,我昨天该喝下一碗粘稠的黑粥。”
洛姑娘眼皮跳了跳,尚未消化完他将药比作黑粥的地狱笑话,又被他提起:“洛姑娘,你可否告知我,那丧心病狂的人为何打破自己的惯例?”
“主人他……”
洛姑娘回过神来,怒瞪试图套自己话的方定北,想起前不久刚忽悠过自己的方晞,瞪完哥哥尤不解气,又偏头狠剜一眼妹妹,暗道果真是一对兄妹,如出一辙的臭不要脸。
“你安安分分呆着去,这不是你该打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