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军当年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洪水猛兽。

“路烟小姐。”

路烟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一位面上洋溢着笑容的粉裙女子手举着扇子，见路烟看向她，行了个复杂优雅的礼，“刚刚人太多，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介绍自己。”

“在下莫莉·拉维尔，很荣幸认识您。”

又是拉维尔。

路烟已经条件反射到听见这个姓氏就力竭了，头疼。

从进入卢诺利亚境内到现在，出行由拉维尔家族安排，宴会由拉维尔家族主办，连空闲时间都有拉维尔家族的人私下邀请约会。

而这次外交，真正的主角梵多恩家族，至今从未露面，甚至发出邀请的夫人还缠绵病榻，连勉强能代替的伊薇特也未露面。

她们给出的理由是，伊薇特需要照顾奥利维亚夫人。

路烟现在都开始怀疑，上午的那个邀约是否真的是伊薇特的私下邀请。

“您好。”

无论如何都是在别人的地盘代表自己的国家，路烟打起精神向对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您。”

在优美的乐曲与鲜花下，二人在小角落里进行了空洞而无意义的一套寒暄。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呢。”拉维尔小姐笑容依旧，只是眼神稍有变化，“路少君出身曜都，身边一定有很多神法师朋友吧。”

“路少君难道也是神法师吗？”

路烟有点走神，下意识回复：“并不是。”

拉维尔小姐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诶呀，我就知道我与您必然是合得来的。”

“神法师职业现在固然流行，但像你我这样的身份何须亲自沾染呢，我一直觉得……”

面前这位年轻的小姐像是打开了话茬，开始喋喋不休起来，路烟也很难不从她所说的话听出许多问题。

她忽然想起刚到卢诺利亚时，夏筝曾经嘱咐过她的东西。

“王庭旧贵族对神法师有天然的鄙夷，您在与他们交往时最好不要提到相关话题。”

路烟随手拿起桌边的饮料，安静注视着面前人。

这位拉维尔小姐显然深受王庭贵族风气影响，对神法师的鄙夷只会更深。

“……路少君，您觉得呢。”

拉维尔小姐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单方面输出，试图征求同为“非神法师”的路烟认同。

路烟双目游离，抿了口手中饮料。

“我觉得啊。”

“努力创造价值的神法师和其他工作人员们，比整日躺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要厉害的多。”

说罢，路烟没管面前表情骤变的拉维尔小姐，将香槟杯递到身后，却迟迟无人接应。

“费科？”

路烟疑惑转身，却发现身后人早已不见，只有不远处仍在交往舞蹈的陌生男男女女。

……

宴厅花园，群花簇拥，香气扑鼻。

路烟询问了自家的随行人员，好几人都提到了看到费科往花园方向来。路烟提着裙摆在夜色中寻觅，直到花园的角落，果然在这里发现了费科的踪迹。

“……”

老实讲，路烟这会并不是很想凑过去和他说话，毕竟今天上午，两个人还在争锋相对。

费科埋怨她没提前报备日程，但其实路烟已经告知了夏筝和其他人，恐怕整个使团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外出。

他被排挤了。

再加上宴会上贵族们公然的歧视，路烟总觉得心里哪里怪异。

虽然对方有可能动机不纯，但除去第一天明显的套话外，费科本职工作还算尽职尽责，路烟想不出刁难他的理由。

况且这么累计下来，在异国他乡又被排挤又被歧视，他着实有些可怜。

“中厅的人，都是这么做事的吗。”

路烟的后几步走的有点缓，挑了个对方刚好能看见她的角度停下，与他隔着一丛蓝鸢尾。

“……”

费科吐出一口气，“抱歉，我实在是在里面待不住。”

路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同为神法师，那位莫莉小姐用语之尖锐，也让她感到了许多不适。

其实不光是这位小姐，整个属于王庭的宴会上，由神法师组成的佣人们来回忙碌，而主人们高谈论阔，氛围对于神法师来说其实极为压抑。

但费科不知道路烟也是神法师，他会以为这些恶意只到了他一人身上，“普通人”路烟或许还会赞同他们。

他应该对自己的神法师身份充满了认同和自豪感。

“过两天就走了。”

路烟给他剥了个从宴会厅里顺的橘子，隔着花圃递了过去，“忍不了就当场怼回去，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最多骂两句中厅。”

“况且他们说的，本来就是歪理。”

费科接过橘子，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少君……说的是。”

清新带着点酸的气味爆开，花园里果香气与花香混合交织。

费科迟疑地打量了一圈橘瓣，又瞧了瞧路烟的脸色，认命似地往嘴里塞。

一秒，两秒，他神情自如，并没有痛苦扭曲。

看来这个不酸。

路烟见状，又给自己剥了个橘子，以防万一又闻了闻，确认闻到了点甜味后才敢往自己嘴里放。

还好，不酸不甜，有点像白水。

两人又静默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待的时间够久了。”路烟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再失踪下去，里头的人该找我——。”

路烟忽然捂住太阳穴。

剧烈的晕眩与刺痛再次灌入脑海，视线中的一切重新扭曲，蓝白色的花瓣融化，重新变成一只只旋转的兔子。

“……”路烟咬牙强忍，等从这地方离开她就去看病，看全套的，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作祟。

“我们走——”

“伊薇特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很顺利，夫人已经毒入膏肓了。”

刚刚踏出的脚顿在半空。

交谈的声音离她们不远，路烟不顾头疼，下意识按住费科的肩膀，两人一同蹲在花圃之后。

“看好那丫头。”说话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这两年小动作有点多，别让她翻出什么花来。”

“那是肯定的。”

交谈声越发靠近，路烟想原地撞墙。

她真是被这该死的头疼害惨了，怎么会想到躲起来这种阴招。

这两个人聊的东西很明显是不能听的，要是早点发出大声的声音，这两个人意识到了后，就会主动避开她们，不会主动往这边走了，哪还有被发现的风险。

“昨天上任的那个圣女，态度打探清楚了没有。”

另一个男人啧了一声，“我问了，那圣女是教皇亲自选的，两个人关系亲密，估计也就那样了。”

“不过，那人承诺了，教会会自己处理他们，不需要我们来操心。”

“这一天天的，只能期望宴会上那位快点走了……”

“……”路烟捂住嘴巴，屏住呼吸。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费科，对他指了指前面被花圃遮住的小路，对方也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与她一同小步挪着。

“咔嚓——”

路烟瞪大眼睛，看向费科手肘旁的枯叶。

不远处的声音顿时消失，整片区域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存在于此处。

唯有隐秘的脚步声，逐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