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繁则觉日短。
顺天府衙的烛火,一连数夜,燃至半宿方休。
季安坐在案后,面前堆着两摞高高的卷宗,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墨迹未干。
他皱着眉看一页,放下,又拿起另一页,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前些日子公主命他查黑山女尸案,如今又得圣上口谕,命他协理顺天府,除了查黑山命案,还有那盐铁走私一事。
顺天府尹乐得有人分担这烫手山芋,更不敢得罪驸马爷,便辟了间偏院给他办公,又拨了几个书吏听用。
此时,堂上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录卷宗,笔尖沙沙地响。角落里的师爷拨着算盘,眉头拧成个疙瘩,许是账目对不上,正烦着。
“大人,”门口的值守卫兵忽然跑进来,压低声音,“昭华长公主来了。”
季安握笔的手一顿,抬起脸来。
堂上那几个书吏也齐齐抬起头,面面相觑。
长公主来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出现在门槛外——颜欢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姿挺拔如松。
沈修与她是在门口相遇的,夜色里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下。
颜欢下车后看了他一眼,沈修也没有多话,行礼后便侧身让了半步,请她先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顺天府衙。
走到回廊时,沈修突然出声:“往日长公主一见到臣,便拦着要臣赔命。现如今,您不要臣的性命了?”
颜欢顿住脚步,回头望向他,眼底缓缓浮起一抹凉意:“本宫竟不知,一向朗月清风的沈御史还有这种癖好。既如此,本宫自当遂了你的愿。每月初一、十五,沈大人便去镇国公墓前跪着受百十下鞭刑,可好?”
话音落下,沈修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沈大人不愿?”颜欢的语气淡了下去,可那眼神却愈发凌厉,一寸寸地,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因为你,昭华没了。只单单取你的性命,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须得留着你的性命,一点一点地熬。
还有江州沈氏……
沈知临,你最好祈求神明,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颜欢攥紧拳头,压下心中忿意,不再理会沈修,转身径直往偏院走去。
偏院里灯火通明,她扫了一眼堂内,大小官吏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颜欢抬步迈过门槛,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脑袋,径直落在案后的季安身上,轻声问道,“驸马几日未回府了?”
季安挠了挠头,这些日子他忙得团团转,此刻静下来一算,除开归宁那日同她一起进宫谢恩,竟已有整整七日没见着她了。
他手忙脚乱地搁下笔,朝中颜欢拱手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许是……七日?”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慌张,像是做错了事被人当场拿住。
颜欢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样,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墨痕,袖口沾了茶渍,眼睛底下也是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夜没怎么阖眼。他向来尽职尽责,她又如何能狠下心去责罚他?
颜欢迈步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嗓音柔了许多:“驸马,案子忙,本宫能理解。但你日日都宿在官衙,皇兄和母后若是知道了,必是要治你的罪。”
季安讪讪地笑了一下:“臣知错,下次不会了。”
堂上的书吏们低着头,手上的活儿没停,但一个个竖起耳朵,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案子可有什么进展?”颜欢开口问道。
季安连忙把最上面一份卷宗双手递过去,认真道:“王义德已经认了,婉娘那日确实是上了李家的马车,人是李甫仪手下的人从车上扔下崖的。王媛在益州也交代了,是婉娘看到了李家和王家私下倒卖官盐的账册,李甫仪让王义德灭口。王家拿了李家的封口银子,所以一直没敢声张。”
颜欢听着,指尖翻了几页卷宗,眉心微微蹙起:“杀人灭口,像是李家的手笔,怕也少不了刘恒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修眉稍微微一动,上前两步,禀道:“微臣已经派人去往益州提人,锦衣卫那边也在暗中调查。女尸案和走私盐铁的两条线是对上了,刘恒应脱不了干系。”
“如此便好。”颜欢点了点头,合上卷宗,顺手放在桌上。
她抬眸扫了一眼沈修,又看向季安,“这案子也快结了,驸马打算何时回公主府?”
季安眸子一亮,还没来得及答,堂上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短促的低笑,又猛地止住。
他的耳根倏地红了,眼底眉梢都漾着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