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臣如今在翰林院修书,书还没修完呢,想这些太早了。”
颜欢皱眉:“如今你身上并无政绩,终日在翰林院里修书,如何晋升?”
季安抿了抿唇,神情认真:“臣知道,臣现在的确没什么出息,修书修得也不算出挑。但臣想先把眼前的差事做好,踏踏实实的,不急着往高处攀。殿下,臣与您昨日才成婚,若此时便靠着驸马的身份往上爬上……那多没意思。”
他目光坦然,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好,依你便是。”
说罢,颜欢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头。近处的树木,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一掠而过,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辘辘地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烟。
玄朔宫,后殿。
殿内不大,却极高,正中供着一尊三清道祖的神像,不是金身,是木胎泥塑,年头久了,彩绘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的赭色。
神像前的供桌上,香炉、烛台、净水碗,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常有人来。烛台上的蜡烛刚换过,火苗正稳稳地燃着。
供桌两旁,立着数盏灵灯。
半人高的灯架,红漆木杆,顶端托着一盏琉璃灯盏,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浸在油里,火苗细细的,一动不动。
颜欢走到右边倒数第二盏灯前,停下脚步。
她伸手接过灯侍递来的油壶,将油缓缓注入灯盏。清油从壶嘴流出来,亮亮的,在灯盏里漾开一圈涟漪。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
她添得很慢,在心里默默念着:昭华,我成婚了,选了季安做驸马。府里侍君们都不肯离开,我让他们进学,学文,学武。等学成归来,管管铺子上的账,或者做个侍卫,总归是有盼头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流落在外。
片刻后,灯盏里的油满了,映着火光,亮汪汪的。她望着火光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越来越像自己,已经不似以往的昭华了。
将油壶递还给灯侍后,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
季安颔首应是,抬脚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
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盏灯架,木牌上正刻着三个小字——宁佑怡。
两人一路无言,劲直沿着石阶往下走,绕过正殿,穿过一道八角门后,便来到了灵官殿前。
灵官殿占地面积并不大,里头供着王灵官,红脸金甲,三目圆睁,手中金鞭高高扬起,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发怵。
大殿门口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鼎里插满了香,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将檐下的匾额熏得有些发黄。
季安正跟颜欢说着话,一抬头,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门那边走来。
“知临兄!”他朝着那人扬了扬手。
沈修闻声抬眼,只见季安正迎面走来,他身旁跟着的正是昭华长公主。
那个日日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沈修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面前的昭华长公主。
华服锦衣,满头珠翠,与寻常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今日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昭华长公主的模样,他却觉得似乎不一样了。
她并未张嘴怼他,没有问他何时去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向他目光也异常平静。
那神情,那姿态,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蓁蓁?
沈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忙压下思绪,收回目光,朝颜欢拱手行了一礼:“长公主万安。”
“沈御史。”颜欢微微颔首。
季安在一旁笑着插嘴:“知临兄,今日不在职,怎么跑这玄朔宫来了?也是来祈福的?”
沈修颔首:“我来此,是为祭奠一位故人。”
闻言,颜欢心头一恸,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季安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知临兄节哀。人走了,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是吧?”
说罢,他看了颜欢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沈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殿下与清晏是一同来的?”
“清晏是驸马,本宫来祈福,他自然要作陪。”颜欢语气淡淡,目光从沈修脸上掠过,并没有多留,“沈大人,本宫与驸马还要回去,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抬步便要往外走去。
季安见状,连忙朝沈修拱了拱手:“知临兄,改日再叙。”
沈修望着那两道背影,直到他们转过山门,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皱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恍惚间,人已经走到了了尘道长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