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装钱的小匣子,她凑近上前,缓缓将脸颊贴上去。这是什么味道?
富有的味道呀!
有了这笔钱,谁还怕过不好这个年?新衣服,新被子,新炭,新窗,新吃食,全新的大宋,我来啦!
在此之前,她现在还需去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订货!
冬至三日,原本满满当当的库房已空了大半,要想往后一个月都不断货,吉贝布和木板便得再多订些。
冬日里节庆接连,工坊也免不了歇上几日,同一批货,总比夏日要多等些工夫。
这批料子得早早订下,给工坊留足赶制的日子,省得铺里的货卖空了,新货却还没做出来。
但……
“什么叫没货?!”付宁满脸急切地看着布行的掌柜。
掌柜嘴角早已急出两个大燎泡,哑着嗓子叹道:“唉,汴口闭了!我家运布的船堵在半道上,进不得退不得!货全都压在路上了!”
南边来的货物,多是经长江、扬楚运河进入淮河,再由泗州转入汴河,逆流运往汴京。
每年入冬,汴河上要起凌,官府便闭了汴口,等来年开春再开。各家布行都晓得这个规矩,加之逆流本就耗时难走,年年都要掐着日子,赶在闭口前把货运进京。
谁成想今年冷得早,汴口竟提早半个月闭了!
他家的船来得早,正巧困在最前头不能动。
如今商户们挨家挨户租车雇马,要去下游沿河的码头卸船拉货。
付宁从这家布行出门,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周家布行。
老周嘴边虽没有燎泡,却也是紧绷着脸,与她前两日来时笑呵呵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周说得更细些。
南边的船,早在半月前便陆续进了汴河。谁知今年一入冬便冷得邪乎,上游黄河早早淌下冰凌,顺着汴口流进汴河。
冰凌不大,顺着河道往下流本是无碍的,偏偏汴河下游有一处拐着个急弯,浮冰顺着水流积在弯口,层层挤叠,成了一大块冰坨。
“一层薄冰,倒还好办,铲碎也能过。”老周皱着眉,“只那几层浮冰都挤在弯口,河上人管这叫蹙凌。夜里又冷,没几个时辰便冻连在一处。要是强往里开,船身怕是要别在河弯处动弹不得。”
前头的船走不动,后头不知情的却还一条接一条赶来。等发觉不对,几十艘船已挤作一堆,前头过不去,后头又腾不出地方,进退不得。
偏偏这时候,都水监怕凌块撞坏堤岸,比往年提早了好些日子闭了汴口。黄河水一断,汴河的水面便一天低过一天。
如今官府正在调人打凌,要趁着河里还剩些水,先把运粮的纲船抢进京来。他们这些商船,只能往后排。可水一天比一天浅,真等轮到了,怕是船都浮不起来了。
至于船上的布究竟何时能到,年前还能不能到,眼下谁也说不准。
老周忧心的还不止这些。他将两只手重新揣进袖筒,往里拢了拢,腰背也弯着,朝门外积雪的屋檐望了一眼。
“这才将将冬至,就冷成这样,雪又下得大。汴口一闭,这条河就得干等到开春了。”
往年汴口一闭,汴河上便少有船来,布行都赶在闭口前多运些货进京。这一批便是年前最后一拨,预备的是冬月到来年正二月的生意。
各样布订多少,都是比照着往日卖出的数目,早早定下的。
像是她定的吉贝布,往日卖的少,这回也不在货单里面。
付宁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上回老周那句“再晚些,就得年后见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柜上摊着几张订货单,门外的风一灌,纸角便轻轻掀起。
老周手指按住订货单,盯着上面圈红的字迹,重重长叹一声。便是最后能雇车把货接回来,手头几笔订单,也定是要误期了。
叹过气,他却又宽慰起付宁:“不过小娘子倒有先见,早早便订下那么多货。到了年头,还能撑上一阵,倒不必因这个发愁。”
付宁只能苦笑,那些都是替富家好物铺订的,她自家铺子要用的料子,可还没订上呢!
她不甘心,又接连跑了几家小布行。
有的瞧出她急用,便将价钱往高处抬。原本三四百文一匹的粗吉贝,也敢张口要七八百文慢吉贝的价格。
付宁自然不肯做这冤大头。
她不愿意要,小布行更不急。
他们许多家也听到了风声,知道汴河堵住了,这时候谁按原价卖,那就是傻子。吉贝布虽然用的人少,却也不是付宁一家在用,慢慢等一等,总是能卖出去的。
吉贝布的断货,直接宣告了好物铺的王牌产品干发帽,在未来的一两个月里都会断货。
至于佘大郎说的货商,最早也要夏日才能来,如此算一算,剩下的干发帽便是他们这一两个月的全部存量了。
付宁眉头紧锁,脚步却不停,转身直奔南薰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