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紧赶慢赶,付宁总算赶在天黑前进到了巷子口。
人还没进门,她就在门口喊开了。
冷风裹着巷子里的煤烟味,钻进她的小羊皮袄里,她缩紧脖子,将怀里的红桑纸又抱紧了些。
屋里的付守川隔着扇门都听见付宁喊爹的声音,慌手慌脚地拿起书本装模作样读,又觉着不对,把被子一掀,就要往被子里钻。
白月娘在一旁瞧着笑弯了腰,揶揄道:“屋就这么大,你还能钻地地下?”
“我倒是想!”付守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却坚持不肯出门。
能躲一会儿算一会儿!
院子里,付茂早已迎上来,接过付宁手上大半红桑纸。
他是今日下午才回来的,眼瞧着就要冬至,师傅要与自家儿女过节,用不着徒弟们在旁伺候,便早早放他们归了家。
付宁也没同付茂客气,笑着与他打过招呼,问了几句后,就指挥着他将一摞摞红纸往桌上摆。
谁知伸头去瞧,这才发现桌子已被各样吃食占了个满满当当,连块空处都没有。
中间摆着蒸好的花糕,面团做成了各式花儿、小兔、两只相叠在一处的大小龟,还有捏成字样的,上头不仅嵌了枣,还嵌着栗肉,正冒着热乎气。
旁边是用纸包着的炙猪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在纸上凝了一层。
另有一只小陶盆,盛着糟好的,歪七扭八的猪蹄儿。最边上有一只大盘,面子上码放着满满当当雪白的糯米团子,那圆子足有她一个拳头大,也不知里面包了什么。
“姐姐,吃!”付安蹦起来,伸手向前够去。
付宁手上的红纸还没放下,嘴里先被塞进了一只小乌龟。面团香香软软,还有股蜜味,她含糊不清地问:“这都是哪儿来的?娘买的?”
付安指着那包炙猪肉,努力回想:“这是窦阿婆给的。”
又指着那盆糟猪蹄儿:“这是阚婶子给的。”
等指到那盘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卡了半天壳:“这是....这是.....”
“那是林大娘给的。”白月娘迈出门槛,出声提醒。
付安连忙点头:“对,林阿婆给的!”
付宁奇怪道:“这还没到过节呢,怎么就送了这么多东西来咱们家?”
白月娘嗔怪她:“非得等到正日子才成?你想呀,你爹如今教着巷里几个孩子读书,人家眼瞧着要冬至,干脆把节礼和束修合在一处送来了。”
付宁勉强在桌边腾出一块地方,搁下手中的红纸,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对了,我爹呢?”
白月娘朝屋里努了努嘴:“在里头呢,你自己去找吧。”
“爹?爹!”付宁瞧白月娘神情奇怪,不明所以地一边喊着爹,一边进了屋。
进门便见付守川拿了本书,将自己的脸盖得严严实实。
付宁上前两步:“爹?”
付守川不理。
她又凑近些,轻轻掀起他脸上的书:“爹?”
付守川叹了口气,抬头看她:“别喊了,说吧,又有何事?”
付宁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日得了些红纸,想让爹在上头题个字。”
付守川狐疑地看着她:“多少张?”
“也就百十来张吧。”
付守川又把书盖回脸上:“不题。”
付宁蹲在他身旁:“爹啊,爹啊,爹啊......”
付守川一下坐起身:“少糊弄我!前些日子就说要找个账房,这都几日了,账房呢?”
找账房这事还真不是付宁不用心。
眼瞧着就要冬至,牙婆也要过节的。再说找账房这事,最要慎重不过,是以一时半会她还真没寻着合适的人。
她赔笑求饶:“爹,再宽限我两日吧。”
付守川把眼一闭,再睁开时,无奈地长叹一声:“走吧,走吧,让我瞧瞧,到底又要写多少。”
付宁心虚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屋。
付守川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他如今不仅要温习自己的功课,还要给铺子记账,接外头写春联、福字的活计。像铺子里用的牌子、文书,但凡需要写字的地方,都可着他一人来。
白月娘倒是识字,只是记账慢。付宁自己虽会算账,写字却慢得出奇,还要出门置办各样物件,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些。到最后,这些活计便都落到了付守川身上。
几日下来,他也有些吃不消了,脸上胡子拉碴,眼圈也黑了一片。白月娘与付安自是知道他这几日的疲惫,见他绷着脸出来,两人也没太放在心上。
偏付茂是今日才回来的,摸不着头脑,还当二伯也如他爹一般,因不能歇息发起了脾气。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付守川,待看明白只是要写字,便悄悄凑到付宁身旁,小声道:“阿姐,我也会写字。”
付宁瞧了他一眼,将他拉到一旁:“写字用不着你,你还有别的活要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