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念滋生,便抵过万千香火慰藉,让她沉寂数年的心湖,再度翻起汹涌波澜,既有刻骨的酸涩痛楚,亦有失而复得般的微薄希冀。
李川重伤失忆、前尘尽空。若要了解他的过往,应当找到药王谷的小师叔。可是,她一介内宅妇人,无权无势,无门路无依托,根本没有能力亲自远赴药王谷。
不能再找陆辞。
她对他,有亏欠,便不能欠下更多的人情了。
唯一可行的,便是恳请薛夜修书一封,送往药王谷,细细问询李川当年重伤失忆的相关旧事,拼凑出李川的真实来历与过往遭遇。
前路依旧迷茫,真相依旧朦胧。
但是,沈屹可能真的还在世上。真好。
这一念,就抵过她内心所有的苦楚。
风穿佛殿,香火袅袅,长明灯灯火灼灼,映得她眉眼虔诚无比。
这一年的风雪尤其大。白雪覆了古寺青瓦,天地素白,香火疏淡,比平日更显清寂。
可是,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与她一般,一同在这偏殿的长明灯前守着。那老妇人衣着简朴,但干净整洁,想是附近的殷实人家。
第一日,她们只是互相点头致意,第二日,午饭时,老妇人便开始同她说话了。
老妇人絮絮叨叨,原来是青年守寡,独自养大了儿女,如今儿女早已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她每年都来此,给自己夫婿守上几日。
谢泠禾很是钦佩:“夫人这般能干!”
老妇人看着门外茫茫大雪,淡然一笑:“他刚去时,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心里怨恨,他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后来啊,我就都忘记了。我只想着我得把门户立起来,我得过好我的日子。没有男人没什么。有男人但过得凄惨可怜的女人还少么?”
“这样就一年一年地过去了。我撑住了家里的田庄。孩子们也长大了,能干了。”
“一辈子看起来很长,过起来也没多久。”
“总得为自己活一回,才算来过。”
老妇人说罢,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离开了佛堂偏殿。
谢泠禾坐在蒲团之上,缓缓流下泪来。
却说薛夜小院,李川昏睡已是两日。
薛夜给他扎针,面露忧色。
谢泠禾与李川的对话,她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惊涛骇浪。
小师叔无意间救回的这个人,竟然可能是五年前战死沙场的沈屹将军。而且,他与世子夫人交情匪浅!
刚收了针,床上躺着的人低声呢喃着:“阿泠!阿泠!”
这分明是世子夫人的闺名!
他的额头已经全是汗珠,面露痛苦之色,显然是在噩梦之中。
薛夜无法,只得取来拧干的毛巾,给他擦汗。
谁知,毛巾刚刚贴上额头,李川骤然睁开双眼,霍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过了好一会,才把目光聚焦到薛夜脸上。
薛夜把毛巾放了下来,望着他。
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前那种空茫无知已经消失不见,那里现在装满了痛苦与悲伤,还有战场将军的杀气。
“你想起来了。”薛夜站起身来。
“是的。我都想起来了。”李川,或者说沈屹,深深闭目,泪水从他的眼角沁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
他额间冷汗涔涔,心口剧烈起伏,战场血腥与坠落失重感牢牢攫住四肢百骸。空白数年的脑子骤然填满万千过往,欢喜与惨烈交织,温柔与剧痛冲撞,让他几近窒息。
他掀起被子,翻身下床,步履踉跄:“我要去找她!”
他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疾步来开了门,门外寒风凛冽,白雪飞扬,他骑着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奔向显国公府。
风雪再大,也不能浇灭他心中滚烫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