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空庭,簌簌无声。
李川眸色微凝,眉心轻轻蹙起,认真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良久,只缓缓摇头:“沈屹是谁?我不认得。”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过往,于他而言,只是一句无意义的问句。
可落在谢泠禾耳中,却酸涩得让人窒息。她望着他茫然无害的眼神,嗓音轻轻发颤,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那个镌刻在她骨血里的人。
“他是锦州城的将军。他有着世间最赤忱的心,最热烈的血,是大胤最英武、最坦荡的少年将军。”
字句温柔,却载着数年沉甸甸的思念与遗憾。
李川静静听着,心口钝痛层层叠加,头痛隐隐发作,脑海里一片白雾茫茫,依旧空空如也。
他压下不适,抬眸看向她泛红的眼尾,轻声追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这一句问话,成了压垮她克制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泠禾眼眶骤然通红,隐忍多日的泪水终是决堤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无声碎裂。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真切,坦荡剖白了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道的过往:
“他曾是我的未婚夫。”
李川身形微僵,眸色骤然震住,心底那片空白的荒原像是被人狠狠凿开大洞,冷风呼啸灌入,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落泪的女子,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开口,吐出一句最残忍、最清醒的话:“可你嫁给了国公世子。”
是啊,她嫁了旁人。
谢泠禾垂眸落泪,肩头轻轻颤抖:
“是啊。”
“我当年听闻,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尸骨无存,再无归期。而我的家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联姻对象。”
她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人:
“可你的声音、你的身形、你的身手武艺,与他太过相像。”
“你……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李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然是无可奈何的空寂。旧伤带来的头痛愈发剧烈,无数细碎的残影在脑海里闪烁、破碎,终究拼凑不出半分完整的从前。他只能诚实地回答,残忍又无力。
“我忘记了。”
谢泠禾伫立寒风之中,泪水渐渐止住,心绪从滚烫的煎熬慢慢归于冰凉的平静。
也好。忘了也好。
她轻轻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敛去眼底所有泪痕与执念,对着他微微躬身,行出一个郑重的礼:
“多谢李护卫今日的回答。”
话音落尽,她再无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小院。
“沈屹是谁……”望着她消失的身影,李川呢喃着。他的脑袋再一次痛了起来,喉间涌起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倒在了雪地之上。
龙泉寺香火清寂,霜风穿殿,檐角铜铃轻响,冲淡了京城俗世的喧嚣,只剩佛门净地的安然与寒凉。
每一年沈屹忌日前后,谢泠禾都会独自前来龙泉寺,静静留宿三日。
陆辞素来公务缠身,从不过问她冬日短暂的外出礼佛,今年亦是如此。前些日子他叮嘱她安心静养,此后便再未踏入青石院半步。
佛殿偏殿灯火摇曳,成排成列的长明灯燃于佛像之前,灯火温柔,经年不熄。谢泠禾盘膝跪在蒲团之上,素手合十,身姿安宁单薄,在满堂香火烟气里,静静祈福。
她的祈愿从来都是卑微且执拗的,年年不变,只求上苍垂怜,盼沈屹尚在人间,盼故人未亡。数年往复,香火袅袅,心愿岁岁落空。
可今年不一样。
那个名为李川的陌生人,彻底打乱了她数年既定的哀思与遗憾。
身形、声线、身手风骨,无一不与记忆里的少年将军重合,那入骨的相似,绝非巧合。
上苍仿佛终于听见了她数年未歇的心声,真的给了她一丝希望。
沈屹或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