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云绫要赘人，连日来，李梅总是提不起精神。

李梅她识得几个字，也听过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这类形容美人的说法，从前只当是文人凭空夸大的虚言。在她想来，人无非都长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

可自打亲手带大的孩子越长越开，李梅才真切知晓，世间真有这般夺目殊色。女儿容色太过出挑，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夺走所有目光。

她没有去过皇城，无缘得见那些天潢贵胄的模样，可心底笃定，便是皇城之中，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云绫相提并论的人。

就算是多年和云绫朝夕相处的人，都难免被她牵动心神，更不要说外头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那礼部尚书好歹是朝中高官，应当有能力护住自家孩子吧？

可红颜向来容易被安上祸水的名头，一想到女儿什么错事都没做，平白无故就要背负这样的非议，李梅心里就一阵阵发疼

云绫从阁楼上看到她这样沉默地坐在院中，自怨自艾，下楼走到她身边轻声开口：“阿娘，总闷在家里不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李梅本不想出门走动，外头人多眼杂的，只是对上云绫的眼神，她终究硬不下心肠拒绝，女宝妈的属性又犯了，沉吟片刻，做了稳妥的选择：“闹市不去，人多纷乱。郊野也不妥，人烟稀少，真遇上事求救无门。你若是想出门，我们便去宁遥县，探望你外祖母。”

云绫微微一怔。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听阿娘提过自己娘家，一直以为外祖母怕是早就不在了，怕戳到娘的痛处，她也从来都没有问过，没想到人还活着，这也太保密了吧。

前些日子王宁和她道别离开，那会儿她心里并没掀起什么波澜。只是这府里的本就平淡寡味，少了这么一个能跟她闲谈逗趣的人，她身边更是冷清了许多。

只不过自从知道王宁弟弟和自己有昏约后，云绫对王宁那一点点好感便很快就淡下去了，本来云绫就不是一个感情特别充沛的人，他对她而言更多只是闲时用来娱乐的玩具，王宁的做法让她有种被自己宠物戏耍了的感觉。

“嗯，就我们两个吗？大哥大嫂不一起？”云绫开口问道。

李梅听到云绫提起，似乎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男儿：“你大哥他正巧在宁遥县，从前他跟着王夫子的学生一同去经馆随堂听课、一同课业，王夫子停课之后，似是被荐去了王夫子祖父开的一家书院，十日一休沐，送他去后这几天也没回家，也不知他是否得空。到时候去了了宁遥县打听一下，如果离得不远的话就去瞧瞧吧。”

随口提了几句云枫，她的心思又落到云绫身上：“娘去找你爹要两名衙役随行，路上多一层看护，也能挡一挡闲杂人等。”

“阿娘，把大嫂也带上吧，要去就一起去。”，云绫很自然地提了一句，都出去透透风，在狭窄的空间憋久了容易变|态的，虽然她觉得自己半点毛病都没有。

“也好。”李梅应下。

云绫这位大嫂向来唯唯诺诺，听说入赘进来之前，本不是这般模样，原是个性子倔强的人，自打进了家门，反倒莫名变得软弱拘谨。

李梅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云绫身上，云父又是父爱如山般“无声”，不擅过问家事的性子。云枫一心埋头苦读，没考上举人，大半精力都死磕在课业上。

家里也没人苛待这位大嫂，可她行事总是畏畏缩缩，放不开手脚。云绫以己度人，暗自琢磨，大概是入赘住在别家的滋味不好受。也是，有的女孩面皮薄，心里难过也不好意思开口讲。

对待亲人云绫还是有点良心的，知道自己的脸杀伤力大，除了她娘，和其余人平日里都会有意拉开一段距离，让人觉得她冷漠、不近人情。

晓燕去叫了她大嫂，不多时，对方垂着头走了出来，神色安静拘谨，一言不发。

云绫离得她有十几步远，劝慰道：“大嫂你都赘进来了，就什么都别想了，该享受享受，该躲懒躲懒，有什么事情尽管使唤我大哥就成，他已经被我们家教好了的，庖厨、绣花样样都会。”

“嗯。”，柳青点了点头，但仍然不敢抬头看云绫。

对云绫所说的与众不同的话显然免疫了，其实来到这家里也没有什么让她觉得烦心的事，反而因为云绫每天起床晚，她也跟着想睡到什么时辰睡到什么时辰，李梅对吃食上心，不喜欢别人插手后厨的事，她就每天等吃就行，好吃好睡，不用伺候公婆和丈夫，比她赘人前还舒服。

母亲在她刚入赘那时同她说：“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对方家境不错，有什么事情忍耐一下，一辈子就能好好过去了。”

刚见面的小妹则对她说：“大嫂别怕，你还年轻，成昏，只是你人生的开始而已。”

因为两三年和丈夫没有子嗣，回娘家后，不仅没有得到宽慰，父亲还反复严肃叮嘱：“嫁人之后，要快些为男方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女子的本分。”

或许是云绫过于与众不同，或许是她从来没有交心的好友，陷入茫然后第一次她主动忐忑地找到云绫说出这件事，她没有像其她人那样用慊弃和催促的眼光看待自己，同她说出了她从未设想过的答案：“生孩子只能继承父母的遗产，不能让你们死而复生，老了也是仆人照顾，能生就生，没生也只证明它没这个资格来这个世界，没什么可惜的。”

明明云绫年纪比她小，说出的话，却偏偏更能安抚人心。她们的交谈其实并不多，可她为数不多的几句话，让柳青的心底那些空洞，被一点点抚平了，有种想要落泪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她不知道那是被父母伤到的自尊心在愈合。

每次和她站在一处，柳青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不同，云绫是那样桀骜、那样耀眼。不单单是那张夺目的容貌，还有她跳出世俗的性子，漠视所有人的同时藏着一种就算被碾成飞灰，也会化作跳动火星的骄傲。

柳青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女子，明明知道靠近会被灼伤眼，还是忍不住接近她。

对丈夫她倒是没什么感受，离小妹近一些就总是容易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来，有时候真想扇自己两巴掌，让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

“大嫂，走了。”，云绫唤了一声。瞧着她又垂着头出神，心里暗自纳闷，怎么好几个人都这样，这也没看自己脸啊，难不成是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