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最后被关一年禁闭了,一群人都没搞懂他最后那一出在搞什么鬼。
其实萧锋的动作、表情都让他们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都没信。
他们皇室之中,什么样放纵乖张的人都见过,偏就从未出过多少情种。就算有人心中敬重珍爱正妻,也不妨碍他们继续没心没肺地纳妾,更不曾为一人困住自己。
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倒是高看了萧锋。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万事本就是利益互换才合乎常理。求而不得,便以性命相逼胁迫旁人,这般行径实在失态、幼稚,不过是孩童对着双亲耍赖撒泼的手段。
虽说被幼子这般苦苦哀求,他心底隐隐有几分受用,这至少说明这萧锋亲近自己。可他思虑更多的,是要掰正孩子这荒唐念头。
先不说他虽是帝王,王家根基深厚,本就不是轻易能够让他拿捏的。男子怎能只守着一名女子?倘若子嗣单薄甚至无后,他一身皇子尊荣,往后便无人承继,落得绝后的下场,这是皇帝万万不能容许的。
一旁的太子萧祎暗自想着,萧锋就是被宠坏了。这般性子,多受几番磋磨,好好吃上几次苦头,自然就晓得收敛。
心底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宠妃幼子便是这点好处,得了父皇偏爱、生母疼惜,才有胆子这般毫无顾忌,在君父面前软缠苦求。
往日里他看萧锋行事,对长辈温顺讨喜,与同辈客气有礼,唯独对底下仆役豪不上心。
萧祎从前就一直暗自判断,待到年岁渐长,一众兄弟里,萧锋怕是最放得开、最懂寻欢作乐的那一个。是以他根本不信,萧锋当真能一心只中意一个女子。
唯有三皇子把这番话听进耳里,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暗暗打算,往后若是萧锋看上别的姑娘,便拿今日这番说辞出来打趣他。
圣意已决,萧锋心里清楚,即便他再卑微,他也没有机会拿到名分,光明正大站在云绫身旁。那一点盼头彻底碎掉,人也跟着黑了心肠。
为演一下兄友弟恭的场面,得知他被禁足于自己居所闭门思过,太子和三皇子陆续来到他的殿内探视。
三皇子来的时候,萧锋顶着受伤的脸,装出一副茫然无助、等着兄长拉一把的模样,乖乖听他劝慰,半点异样不露。等三皇子一走,那副期盼被拯救的样子立刻收了。
没多久,太子萧祎走进寝殿。
萧祎本就存了敲打之心,打算冷言刺他几句,于是问他:“三弟,你知错否?若是知晓错处,孤念在兄弟情分,可以替你向父皇求情。”
他心里哪里是真心要帮忙,不过是想借机恶心萧锋一把。依照先前父皇对萧锋的态度来看,这场禁足,多半只是担心他伤势未愈、不安心休养,本就用不着他出面去求情。
萧锋坐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软意的眼睛,此刻沉得不见光亮。听见问话,他轻轻抬眼,声音平静:“我知道错了。”
萧祎一怔,诧异之色立刻浮上眉眼。
不等他开口,萧锋慢慢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人心神:“我错在不该奢求名分。应该安分守己,只做她的情人,就够了。”
这话狠狠撞在萧祎心上,只觉得他疯得离谱。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冒了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叫萧锋变成这般模样。
萧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一卷素纸,纸边被捏出折痕。那是他一路上相思难抑,亲手画下的云绫画像。
他向前递出这卷画,目光牢牢锁着太子:“五哥,我心悦于她。你我是哥弟,我相信你也会心悦她的。只要你肯和我联手,一同在她身边占一席之地,往后你的一切决定,我都支持。”
才怪,云绫身边只能有他!他只是想借太子的力,撬王家那俩的墙角罢了。
而且他还真需要太子帮他说话,自己的伤自己知道,就看着严重的外伤而已,两三个月就好了,真等一年以后,那一切都晚了。
萧祎本想斥责他是胡作非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可是又被他的离经叛道莫名所吸引。
身为太子,他自幼被礼法、储君的规矩层层束缚,一言一行都落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这样大胆悖逆、跳出世俗纲常的念头,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他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墨发一丝不苟收在玉冠之内。他和脸还未受伤时的萧锋有六七分相像,只是萧锋的五官锋芒毕露,是带着不羁野性的好看。萧祎却沉稳内敛,生得一副合乎储君身份的端正面相。
只是此刻他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透的波澜,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沉沉压着。他既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目光直直锁住萧锋,缓缓开口:“你为何来找我?与你同母的三哥,不是和你更为亲近?”
“我的心上人,只喜欢干净的男子。”萧锋指尖缓缓抚过画卷,眼底翻涌着萧祎难以读懂的绝望与诚炽。
萧祎只觉得荒唐。他一直守着自身,不肯随意亲近旁人,本心从来不是为了讨好哪个女子,而是盼着日后能诞下嫡长子,不愿让庶子占了长位。
萧锋这番话,无端戳破了他的底线,心头腾起一阵被冒犯的愠怒。可流淌在血脉里属于皇家的凉薄理智,兀自冷静权衡,就算同那女子纠缠,他也无需许下任何名分,不必承担半分责任,反倒能收下萧锋这股助力,这笔交易,十分划算。
至于王哲的想法,萧祎并没有放在心上。倘若王哲是王家的继承人,他尚且要多几分忌惮。可王哲如今只是东宫伴读,本就该为他分忧解难,大不了日后多赐几名女子给他,当作补偿便是。
萧祎盯着那幅被萧锋攥在手里的画卷,心绪翻涌。他恍惚觉得,自己伸手接过的并非一卷丹青,而是一扇能搅乱所有礼法秩序的门。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伸出手,将画卷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