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碎没接话,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红油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被沸泡搅散,又聚拢。
“都有吧。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恨也没用,总不能揪着过去一辈子不放。”
“那你微博分享那首《言不由衷》啥意思?”云朗不依不饶。
“总不能真是给小骏听的吧?小骏才七岁,能听懂徐佳莹吗?”
岁碎抬眼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就不能是给小孩的吗?”
“行吧行吧,给小孩的。”云朗笑着摆手也不拆穿,转而又问:
“那既然都算了,你打算跟他和好如初啊?还是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岁碎沉默几秒,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上,轻声说:
“说不上来。我自己也在琢磨,是彻底放下以前的事重新来过,还是干脆一刀两断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看见他,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
但有时候看见他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晚风一吹,马灯的光影晃了晃,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只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云朗收起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话说回来,当年他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张师傅那孙子卷钱跑的太绝。”
“嗯。”岁碎夹起一片贡菜慢慢嚼着,“他妈突然住了院,一天好几万,砸进去几十万连个水花都没有。
本来面店就快撑不住了,全靠街坊邻里撑着,一出事现金全被卷走,还有银行的贷款,人直接没影了。”
“我记得那阵。”云朗叹了口气,“你手机天天被银行和亲戚打爆,天天往外跑凑钱,人都瘦了一圈。
我那时候还说你疯了,为了这么个人搭进去大半身家。”
“那时候他真没路走了。”岁碎语气平淡,“房子抵押了,能借的都借遍了。
他妈躺在病房等着钱救命,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吧?”
“还是你心善。”云朗喝了一口酒,“换了是我,当年他那么对你,我肯定不会管。”
“一码归一码。”岁碎淡淡道,“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现在的事是现在的事。
他当年对不起我,我记着。但他那时候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他现在知道,没你就没他今天吗?”
“知道。半个月前跟他说了。”
“那他啥反应?有没有哭着跟你道歉?”云朗好奇追问。
岁碎夹起一片藕片,过了一遍清水,漫不经心地说:
“好像早被他猜到了吧,记不清了。当时喝了点酒还开着车,在黑龙潭边上。
他坐在副驾,安安静静的没说话。我说完他也没吭声,就看着窗外的水。
过了好久,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挺哑的,好像哭了?我没看他。”
云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唉,说真的。
除了当年背刺你那孙子,你把身边所有人都拉了一把。
你发掘阿b和阿c的能力,投钱让他们当老板。
我当年投资失败,全家人跟着还债,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捞出来的。
现在连江存光,你都拉了一把。”
岁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自嘲:“当投资啦。”
“那你投资这么多,最值得的是哪笔啊?”云朗笑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岁碎抬起眼,隔着铜锅上袅袅的热气,静静地看着云朗。
看了很久,久到云朗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正要开口打岔——
岁碎的语气很淡,却很稳:“你。”
云朗愣了。
那一瞬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随即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毛肚,肩膀轻轻发颤。
但只过了两秒,他就抬起头,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完美!算你小子有良心!没白瞎我跟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也是。
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当年跟你一起去了南非。”
铜锅里的红油依旧咕嘟作响,烟火气裹着酒香,在露台上慢慢散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
山间的风声,火锅的咕嘟声,酒杯碰撞的轻响,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吃到最后,云朗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轻声说:“三年了。
我整整三年没吃过这么一顿踏实饭。”
在南非的日子,枪林弹雨是家常便饭,睡觉都要把枪压在枕头底下。
从来没有哪一顿饭能吃得安心,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冲进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只有在岁碎身边,他才能彻底放下防备,安安心心地吃一顿饭。
岁碎沉默两秒,把盘里最后一片最脆嫩的毛肚,稳稳夹进他碗里。
有些苦,不用说出口,懂的人,一个动作就够了。
吃完火锅,林管家过来收拾了桌子,又端来两碗醒酒汤。
两人坐在摇椅上,吹着山间的晚风,看着远处的雪山。
夜色里,雪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你看那雪山。”云朗指着远处,“白天看着挺好看,晚上看着有点吓人。
黑黢黢的,像个巨人。”
“嗯。”岁碎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冬天的时候会下雪,整个山都是白的,更好看。”
“等冬天我再来。”云朗说,“到时候我们去爬雪山。”
“好。”
坐了一会儿,云朗忽然拉起岁碎走到东院的玉兰树下。
“你看,这棵玉兰树开花的时候肯定很好看。”他摸着粗糙的树干,“明年春天我一定要来,看看满树白花。”
“嗯。”岁碎点点头,“明年春天,孩子们也放假了,可以带他们一起来玩。”
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聊了聊公司的事,又聊了聊孩子们的近况。
云朗看着书房里小骏画的雪山,笑着说:“小骏这画画得不错啊,比你当年强多了。
你当年画的矿区地图,我都看不懂。”
岁碎瞥了他一眼:“总比你画的鬼画符强。”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林管家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一杯温温的安神茶。
“早点睡。”岁碎说,“明天带你去古城逛逛。”
“好。”云朗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累死我了。”
两人各自回房。
岁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云朗轻微的鼾声。
他闭上眼,山风掠过玉兰树,枝叶沙沙地响。
一整晚,云朗都没往雪山的方向看过一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玉兰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到四方街。
清晨的古城还没醒,只有几个纳西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五彩的绳结。
岁碎在常坐的石阶上坐下,云朗挨着他,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
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云雾绕在山腰,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看腻了。”云朗忽然说。
岁碎转头看他。
“真的看腻了。”云朗的语气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我现在一睁眼,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单调的白。”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岁碎,我想去看高楼。看那种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看晚上十点还在跑的地铁,看人挤人的春熙路。看凌晨两点还开门的火锅店。
我想看点不一样的,看点热热闹闹的、活人的东西。”
岁碎侧头看了他一眼。
山风卷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云朗脸上,这人眼底还带着没褪尽的疲惫,却强撑着亮晶晶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南非矿区的深夜,想起这人替自己挡下的闷棍,想起三年来这人守着矿区连顿踏实饭都吃不上。
他没说话,拿出手机,给机长发了条消息。
【半小时后,飞成都。】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云朗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你……你认真的?我刚到没两天唉!”
“那又怎样。”岁碎挑眉,“飞机闲着也是闲着。”
“我靠!岁碎你疯了!”云朗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狂喜。
追着岁碎的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跑,“我要坐靠窗的位置!我要在飞机上看整个成都平原!
落地先去建设路吃烤脑花!还要吃冰粉!加双倍糍粑!”
岁碎没理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迈巴赫G650平稳地驶往机场方向。
云朗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雪山,忽然轻声说:
“其实也不是雪山不好看。就是太久了。太久待在一个地方,会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
岁碎目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