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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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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碎没接话,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红油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被沸泡搅散,又聚拢。

“都有吧。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恨也没用,总不能揪着过去一辈子不放。”

“那你微博分享那首《言不由衷》啥意思?”云朗不依不饶。

“总不能真是给小骏听的吧?小骏才七岁,能听懂徐佳莹吗?”

岁碎抬眼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就不能是给小孩的吗?”

“行吧行吧,给小孩的。”云朗笑着摆手也不拆穿,转而又问:

“那既然都算了,你打算跟他和好如初啊?还是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岁碎沉默几秒,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上,轻声说:

“说不上来。我自己也在琢磨,是彻底放下以前的事重新来过,还是干脆一刀两断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看见他,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

但有时候看见他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晚风一吹,马灯的光影晃了晃,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只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云朗收起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话说回来,当年他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张师傅那孙子卷钱跑的太绝。”

“嗯。”岁碎夹起一片贡菜慢慢嚼着,“他妈突然住了院,一天好几万,砸进去几十万连个水花都没有。

本来面店就快撑不住了,全靠街坊邻里撑着,一出事现金全被卷走,还有银行的贷款,人直接没影了。”

“我记得那阵。”云朗叹了口气,“你手机天天被银行和亲戚打爆,天天往外跑凑钱,人都瘦了一圈。

我那时候还说你疯了,为了这么个人搭进去大半身家。”

“那时候他真没路走了。”岁碎语气平淡,“房子抵押了,能借的都借遍了。

他妈躺在病房等着钱救命,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吧?”

“还是你心善。”云朗喝了一口酒,“换了是我,当年他那么对你,我肯定不会管。”

“一码归一码。”岁碎淡淡道,“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现在的事是现在的事。

他当年对不起我,我记着。但他那时候有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他现在知道,没你就没他今天吗?”

“知道。半个月前跟他说了。”

“那他啥反应?有没有哭着跟你道歉?”云朗好奇追问。

岁碎夹起一片藕片,过了一遍清水,漫不经心地说:

“好像早被他猜到了吧,记不清了。当时喝了点酒还开着车,在黑龙潭边上。

他坐在副驾,安安静静的没说话。我说完他也没吭声,就看着窗外的水。

过了好久,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挺哑的,好像哭了?我没看他。”

云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唉,说真的。

除了当年背刺你那孙子,你把身边所有人都拉了一把。

你发掘阿b和阿c的能力,投钱让他们当老板。

我当年投资失败,全家人跟着还债,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捞出来的。

现在连江存光,你都拉了一把。”

岁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自嘲:“当投资啦。”

“那你投资这么多,最值得的是哪笔啊?”云朗笑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岁碎抬起眼,隔着铜锅上袅袅的热气,静静地看着云朗。

看了很久,久到云朗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正要开口打岔——

岁碎的语气很淡,却很稳:“你。”

云朗愣了。

那一瞬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随即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毛肚,肩膀轻轻发颤。

但只过了两秒,他就抬起头,拍着大腿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完美!算你小子有良心!没白瞎我跟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

他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实我也是。

这辈子最值得的事,就是当年跟你一起去了南非。”

铜锅里的红油依旧咕嘟作响,烟火气裹着酒香,在露台上慢慢散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

山间的风声,火锅的咕嘟声,酒杯碰撞的轻响,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吃到最后,云朗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轻声说:“三年了。

我整整三年没吃过这么一顿踏实饭。”

在南非的日子,枪林弹雨是家常便饭,睡觉都要把枪压在枕头底下。

从来没有哪一顿饭能吃得安心,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冲进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只有在岁碎身边,他才能彻底放下防备,安安心心地吃一顿饭。

岁碎沉默两秒,把盘里最后一片最脆嫩的毛肚,稳稳夹进他碗里。

有些苦,不用说出口,懂的人,一个动作就够了。

吃完火锅,林管家过来收拾了桌子,又端来两碗醒酒汤。

两人坐在摇椅上,吹着山间的晚风,看着远处的雪山。

夜色里,雪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你看那雪山。”云朗指着远处,“白天看着挺好看,晚上看着有点吓人。

黑黢黢的,像个巨人。”

“嗯。”岁碎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冬天的时候会下雪,整个山都是白的,更好看。”

“等冬天我再来。”云朗说,“到时候我们去爬雪山。”

“好。”

坐了一会儿,云朗忽然拉起岁碎走到东院的玉兰树下。

“你看,这棵玉兰树开花的时候肯定很好看。”他摸着粗糙的树干,“明年春天我一定要来,看看满树白花。”

“嗯。”岁碎点点头,“明年春天,孩子们也放假了,可以带他们一起来玩。”

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聊了聊公司的事,又聊了聊孩子们的近况。

云朗看着书房里小骏画的雪山,笑着说:“小骏这画画得不错啊,比你当年强多了。

你当年画的矿区地图,我都看不懂。”

岁碎瞥了他一眼:“总比你画的鬼画符强。”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林管家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一杯温温的安神茶。

“早点睡。”岁碎说,“明天带你去古城逛逛。”

“好。”云朗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累死我了。”

两人各自回房。

岁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云朗轻微的鼾声。

他闭上眼,山风掠过玉兰树,枝叶沙沙地响。

一整晚,云朗都没往雪山的方向看过一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玉兰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到四方街。

清晨的古城还没醒,只有几个纳西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五彩的绳结。

岁碎在常坐的石阶上坐下,云朗挨着他,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

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云雾绕在山腰,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看腻了。”云朗忽然说。

岁碎转头看他。

“真的看腻了。”云朗的语气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我现在一睁眼,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单调的白。”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

“岁碎,我想去看高楼。看那种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看晚上十点还在跑的地铁,看人挤人的春熙路。看凌晨两点还开门的火锅店。

我想看点不一样的,看点热热闹闹的、活人的东西。”

岁碎侧头看了他一眼。

山风卷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云朗脸上,这人眼底还带着没褪尽的疲惫,却强撑着亮晶晶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南非矿区的深夜,想起这人替自己挡下的闷棍,想起三年来这人守着矿区连顿踏实饭都吃不上。

他没说话,拿出手机,给机长发了条消息。

【半小时后,飞成都。】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云朗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你……你认真的?我刚到没两天唉!”

“那又怎样。”岁碎挑眉,“飞机闲着也是闲着。”

“我靠!岁碎你疯了!”云朗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狂喜。

追着岁碎的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跑,“我要坐靠窗的位置!我要在飞机上看整个成都平原!

落地先去建设路吃烤脑花!还要吃冰粉!加双倍糍粑!”

岁碎没理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迈巴赫G650平稳地驶往机场方向。

云朗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雪山,忽然轻声说:

“其实也不是雪山不好看。就是太久了。太久待在一个地方,会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

岁碎目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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