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三义机场01号私人航站楼,落地玻璃隔绝了所有市井喧嚣。
没有广播声,没有人流,连空气都比外面安静三分。
只有穿深色制服的地勤垂手站在廊桥尽头,白手套纤尘不染,连指尖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停机坪上,庞巴迪环球7500的银灰色机翼划破暮色。
机身没有任何标识,连注册号都做了哑光处理。
只有舷窗透出暖黄的光,像黑夜里一颗安静的星。
机组是跟了他们五年的老班子,看见云朗走下舷梯,机长远远颔首。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这次飞行的所有文件。
岁碎靠在廊柱边等他。
一身炭灰色羊绒衫,最普通的款式,却被他穿得清冷挺拔。
袖口随意挽着,露出手腕上那只磨得温润的旧银镯。
红绳已经有些褪色,铃铛垂在腕间,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镯内侧的纹路,目光落在远处的玉龙雪山轮廓。
暮色把他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少了平日里的冷硬。
脚边停着银色迈巴赫G650,车漆是定制的亮面液态银,在暮色里熠熠生辉。
车头三叉星徽泛着一点冷光,低调得看不出价格。
“给你带的。”云朗坐进车里,随手递过一杯用保温袋裹着的奶茶。
杯壁温度刚好贴手,不烫也不凉。
“早上绕去扬州吃了早茶,瘦西湖边那家老字号的龙井奶茶,现煮的。
特意给你点的零糖半奶,跟你口味对得上。”
他说着把登机箱放在脚边,箱子上还贴着南非约翰内斯堡机场的行李条。
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是刚下洲际航班就直接转飞了扬州。
“那家三丁包确实绝,皮薄馅大,汁都锁在里面,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岁碎接过抿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带着明前龙井特有的豆香。
奶味淡得刚好衬出茶香,没有多余的甜腻。
是他挑剔到近乎苛刻的偏好,云朗记了十几年,从来没弄错过。
“这架上个月刚调过来的。”云朗指了指窗外渐渐远去的飞机。
“中东石油佬玩腻了折价出的,几乎全新,总共飞了不到一百八十小时。
航线我也批了全年不限次,国内飞任何地方都不用提前报备。
以后丽江飞北京三小时,飞上海两个半小时,不用再赶民航早班机遭罪。”
“你弄的?”岁碎随口问。
“不然等你想起来?”云朗撇撇嘴,“你想回南非也方便,直飞约翰内斯堡,十二小时直达。
不用在迪拜熬转机,连海关都不用出。机组也换了,都是以前跟我们跑非洲的老人,靠谱。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走,提前半小时跟机长说一声就行。”
岁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丽江的夜色铺展在眼前,远处古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暖黄的海。
和约翰内斯堡矿区永远昏黄的灯光,是完全不同的温度。
G650的悬挂滤掉所有路面颠簸,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对了,我还给孩子们带了点东西。”云朗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里掏出几个小盒子。
“南非小木雕,刻的小狮子和大象,每个孩子一个。
还有给小骏的望远镜,他不是喜欢看雪山吗?这个能看到十公里外的雪线。
给小云带了条珍珠项链,淡水珠,没那么贵,小孩子戴着玩。”
岁碎接过盒子,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木雕,轻声道:“有心了。”
“那是。”云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干儿子干女儿的礼物,能不上心吗?”
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最终停在安缦大研最深处的独栋别墅门口。
青瓦白墙隐在百年古树林间,没有醒目的招牌,连门牌号都没有。
只有一盏素色宫灯挂在门檐下,暖光柔和,照着门口两株开得正好的山茶。
管家听见车声,轻轻推开朱漆木门,躬身站在一旁。
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是接过他们的外套和行李,低声道:
“先生,火锅已经备好了,在西院露台上。
驱蚊香已经点上,不会有蚊子。
热水已经放好,床头留了安神茶,是您常喝的熟普。”
管家姓林,是安缦专门配给岁碎的资深管家,话不多,做事极其妥帖。
整个别墅是岁碎包年的私产,从去年冬天开始,这里就成了他在丽江落脚的地方。
其实他一年也住不上半个月,大多时候空着招待亲友。
林管家平时打理花草、维护设施,等着他随时过来。
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敲定的。
东院种着百年玉兰,春天开满树白花,落得满地都是。
西院搭着防腐木露台,摆着藤编长桌和两把摇椅,傍晚可以看雪山日落。
书房的书架上摆着小骏画的雪山,用相框裱在最显眼的位置。
客厅茶几上放着小云折的风铃,风一吹就轻轻响。
玄关挂钩上挂着小风送的纸飞机,有些泛黄,却依旧平整。
除了每日定时打扫的林管家,没有多余的人打扰。
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轻响,和远处雪山清冽的气息。
西院露台上,一盏铸铁马灯挂在廊下,暖光昏黄柔和,洒在青石板上。
中央支着一口老式紫铜火锅,是岁碎特意让人从重庆运过来的,锅壁厚重,导热均匀。
锅底是安缦主厨提前六小时慢熬的牛油锅底,用了三十多种香料,此刻正咕嘟咕嘟翻着细密的泡。
醇厚的牛油香混着花椒的麻香和辣椒的辛香,顺着山间晚风漫遍整个庭院。
露台角落摆着炭炉,上面温着一壶花雕,旁边放着两个白瓷酒杯。
桌上的菜不多,却样样极致。
毛肚是屠场直送,凌晨宰杀,上桌时还带着冰碴。
鹅肠铺在碎冰上,根根透亮。
旁边温着一壶十五年的花雕,酒壶是民国老锡器,摸上去温温的。
其余的黄喉、和牛、鲜蔬各摆了一小盘,都是当日最新鲜的食材。
“还是你这儿舒服。”云朗挽起袖口坐下,拿起漏勺熟练地涮起毛肚。
七上八下,分毫不差,是在南非吃了无数顿自热火锅练出来的手艺。
“我就说不用去古城凑热闹,安缦的厨子比网红店稳多了,料也干净。
上次我自己来丽江,在四方街吃了顿火锅,毛肚不新鲜,拉了我一天肚子。”
岁碎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涮着贡菜,没接话。
他口味清淡,很少碰红油,面前摆着一碗温白开,涮好的菜过一遍水再吃。
动作从容沉静,连筷子都没有多余的晃动。
“你是不知道南非那鬼地方。”云朗一口毛肚下肚,辣得吸了吸鼻子。
“上个月在矿区待了二十天,洗澡水都是黄的,带一股铁锈味。
晚上睡觉,枪就压在枕头底下。”
“做梦都梦见这口牛油火锅,辣得舌头麻,连打三个喷嚏都痛快。”
他说着又涮了一片和牛,裹满香油蒜泥一口塞进嘴里。
“还是国内好啊,想吃什么都有。在南非别说火锅,连碗像样的白米饭都吃不上。”
岁碎没说话,把刚涮好的和牛夹进他碗里。
他知道云朗在南非受了多少苦,上次视频时,云朗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却还是笑着说没事,让他不用担心。
“不过这次防弹插板的事成了。”云朗喝了一口花雕,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试射时穿了三层,7.62毫米普通弹打上去,背面只有一点淤青。
□□能挡住5.56毫米的。”
“下个月国内三条生产线同时投产,东南亚订单排到明年年底。
中东也有意向,过段时间我过去谈。”
“嗯。”岁碎夹起一片藕片,“忠义小学的助农计划下周启动,农科院专家已经过去了。
蜂蜜和菌菇的包装定了,用东巴纸做外盒,印孩子们画的雪山。
快递和京东谈好了,全国包邮,四十八小时到货。”
“知道。”云朗笑了,“你发我的文件我看了,连快递盒贴纸都设计好了,印着小风折的纸飞机。
行啊岁碎,以前你连超过三页的合同都懒得看,现在居然会搞这些细活了。”
两人聊了会儿公司和孩子们的近况,铜锅里的牛油越煮越香,花雕酒一壶接一壶空了。
山间晚风带着凉意,吹得马灯轻轻晃悠,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云朗夹起一片黄喉,在锅里涮了两下,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了,说真的,你现在算原谅江存光了?”
岁碎涮菜的指尖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不上原谅吧,更多是算了。”
“算了?”云朗挑眉,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算法?是彻底放下了,还是懒得计较了?”